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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落大雨

2018-11-26 12:44:02王占黑
小說界 2018年6期

王占黑

李清水的媽講,小姑娘家,年初一不作興喝湯的,喝了湯,出嫁那天就要落雨。

李清水一個耳朵進,一個耳朵出,只管站起來伸出自己這把小調羹,舀上撲撲滿一碗,晃蕩著端到齊平下巴的位置,咕咚,咕咚。兩只烏眼珠一歇對著碗里,一歇朝飯桌上的人瞄來瞄去,像在進行某種表演。眾人大笑,小姑娘大起來真當不得了呀。

清水媽只好修補面孔,臭姑娘!叫伊往東,偏要往西,不聽勸么,下趟自家吃——

虧字還沒出口,李清水放下空碗,啪一記倒扣在桌上,油膩膩的嘴角噘得老高。眾人又笑起來,那動靜把清水媽的半截子話都淹沒了,留下李清水叉著腰,一臉打勝仗將軍的神氣。

這些年,李清水悶頭朝西走了多少路,她自己也算不清了。只曉得當初媽講,頂好是學點會計啊,文秘啊,畢業好找生活,她選了畫畫的行當。媽講,回來考公務員蠻好,穩定,她留在大城市給小公司打工。過幾年,媽講,熟人介紹靠得住,她偏一個都瞧不上,到頭來直接帶了毛腳上門,一問,家里沒房,來年的酒席卻已訂下,僵著面孔,毫無商量的余地。兩人交替用洗手間的時候,清水媽問,你看上伊點啥。清水不響。清水媽咬著牙講,我拿你養大,是用來氣死自家的,對嗎。清水不答,她只想盡快結束會面。

歲數大上去,兩把干柴越燒越兇,時常不見面,隔著屏幕也是星火迸裂。婚前數月,姆媽萬事過問,清水不依不饒,正是一人想搬來同住,一人執意不肯的焦灼關頭,清水媽卻忽然查出了女人的那種毛病,晚了。不到半年,撒手走了。臨了留下有氣無力的一句,姆媽不會再攔你了,往后做事體,覅莽,自家要想想好。她的眼睛瞥向張生。李清水后來才明白,媽是早早看穿了這樁心急的婚事里尚未顯露出的馬腳——她逐漸感受到一二,而媽的話給了她一種鄭重的確認,這是人生中第一個與母親達成共識的時刻,來不及有下一次了。那時清水媽抱著一點殘存的希望握住張生的手,小張啊,下趟清清全靠你了,曉得嗎。病房的地磚上彈跳著對方所應下的幾個冷冷的嗯,像杯口灑落的水珠,轉瞬即逝。

當天李清水顧不上張生,她分明感到病床前只有自己和姆媽兩個人,這種與敵人相依為命的孤獨感上一次強烈地出現,還是在老李離家的時候。二〇〇八年,清水媽躺在混亂不堪的床上沖客廳大喊,有本事真走呀!本是句留人的話,卻成了老李全身而退的機會。李清水想,老李受夠了,由他走吧,那時她心里還保有一絲對媽的嘲諷,輕輕一聲,活該,并竊想著她未來漫長而煎熬的獨身生活。隨即意識到自己還在這個家時,這種孤獨就迅速蔓延到身上來了。她冷靜下來,為身處戰斗和共存兩個狀態中的自己立下了終極目標,做第二個出逃的人。誰想出逃并不能終止戰斗,戰斗倒被突降的外物瓦解了——怎么就因為感冒而做了體檢呢,怎么會查出來已經沒得治了呢。這個活該的人是遭了誰下的巫蠱,誰埋的地雷,叫她的后半程如此之短。媽活不下去了,孤獨只好成倍地壓在幸存者的身上,李清水那條長途跋涉了許久的賭氣之路,就此稀里糊涂走到了頭。

她成了家里最后一個人。

到頭了,并沒輕松起來。這種奇怪的不適如同煤氣泄漏,在姆媽走后漸漸揮發,四散,浸潤著李清水無數個清醒的時刻,上班,吃飯,坐地鐵,籌備被喪事推遲的婚禮,以及她并未料到的——漫長的婚后,甚至是來自雙人床的睡夢中。李清水愈發心慌,明明脫了韁,雙腳怎么前所未有地躊躇了。原來當冒險者歷經磨難,一路向北走到極點時,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南,反而不會走了,只好呆呆地站著,腦中空空一片,偶爾浮現出過往路上的風雷烏云。

三十而立,李清水現在覺得,這話說的是即將三十歲的自己立在北極點上,四下空闊,再也找不著北了。

還要加個狀語,孤零零地。她越發感到一個事實,張生從不同她站在一起。盡管每天在一張桌前吃飯,蓋一床棉被睡覺,周末各據著沙發的一頭加班、看球或連續劇。可李清水明白得很,一站起來,她和張生就是毫無關聯的兩個人。

李清水認定她所身處的這座城市的氣候,是自己這趟婚姻的絕好隱喻:冬季濕冷,夏季濕熱,全不是空調可以控制的,而春秋細雨淅瀝,乍冷乍暖,一年到頭,人的身上總是黏黏膩膩,骨頭隱約發酸,有種難以言說的不痛快,卻又無法逃脫出去——畢竟這算不上空氣污染,只是一種令人主動蜷縮的窒息感。

李清水在上一個廣告公司上班的時候,項目組曾為了爭取一個家居品牌開創意會。甲方要求把產品的耐用同家庭生活聯系起來,大意是“盡管磕磕絆絆,也能長長久久”。討論到畫面切入點,有人說不如用小孩玩的七巧板,即便散了,也能用原有的幾塊拼出新的可能。有人說不如用風雨過后是天晴的意象,把人的處境和自然環境連在一起。身為后備專員的李清水被一同拉入會場,聽到此處,噗嗤笑了,心想晴了沒幾天,不又是長久的雨水,何苦因果倒置,自我安慰。老板注意到了,有想法就談一下,他說。

無奈之下,李清水講,索性做成上海的天氣,衣服晾干了放回去,隔幾天穿還是潮的,夏天曬好,放一季,又出霉點了,這也算長長久久,磕磕絆絆吧?她這么說的時候,臉上竟暴露出無法自控的冷笑,公然唱反調,同事們嚇了一大跳。

不是嗎,你們沒在上海住過嗎?這幾天陽臺上沒掛滿?還是家里都不換洗衣服的?李清水喝醉了似的,拎起喉嚨連聲追問,等清醒過來,她已經被調出這個組了。老板說,成員的價值取向不能和品牌相悖甚遠。

有同期私下為李清水鳴不平,這年頭誰還沒在地鐵站外淋過雨,濕過鞋,犯得著裝出一副熱愛生活的樣子嗎。李清水不接話。她心里知道,自己是在和張生的冷戰中突然爆發了,只是不巧悶頭走錯了戰場,把工作攪黃了。

干脆辭職吧。自從搬進新買的婚房,每天通勤兩個多鐘頭也是煎熬。尤其春夏之交,悶熱難耐,等人折騰到公司,臉上浮了粉,褲腿沾了泥水,再好的鞋履也會因為泡水而漸漸毀壞,何苦。

離任前幾天恰逢李清水的二十九歲生日,幾個要好的同期在休息室為她辦了一個極小的慶祝會。將過未過三十的女人們戴著不合尺寸的生日帽,關了燈,圍著她唱了歌,等她許愿。

算了吧,沒什么愿望。

說一個!必須說一個!

李清水一本正經,希望今年上海的降雨量能有所減少。

同期笑話她。這是你該關心的事嗎,你怎么不再關心一下全球變暖和敘利亞難民的飲食問題呢!

另一位關切道,清水怕是著魔了吧,跟人抬杠抬出癮了?

李清水說,黃梅天最難熬,我好不了。心里想的卻是張生那張不太有表情的臉,如同暗紅色的傍晚,寧愿長久壓抑著,也不肯落一場爽快的大雨來。

要不你改個名?水太旺了也不好啊!

我也想啊,這么古怪的名字,還不是我媽起的。

姆媽叫學琴,取諧音清字,算命師又說缺大水,直接補了水字。李清水不喜歡,她甚至為自己起過一個網名,叫李焱,她想推掉這片水。

眾人聽到這里,紛紛閉嘴。

最后一位站出來說服李清水的,是個西北姑娘,她的理由是,世界上哪個大城市不是水汽充沛的地方,你說倫敦,巴黎,紐約,東京,哪個不是像上海這樣多雨的,還更冷,更迷霧重重呢。就得有這種冷靜的天氣,才能住下冷靜的人,生產出理性文明啊。要想干燥,你倒是和三毛一樣退回沙漠里去呀。她的嘴巴十分利索。

李清水無話可說,她去不了沙漠,也離不開這里。媽沒了,唯一的家就在這里,自己不能再出逃第二次了,人的氣力是有限的。坐在窗邊聽外面滴滴答答的檐頭水,再沒骨氣也總是安全的。

那天晚上,幾個人喝著酒在下班后的公司里大聲聊八卦,罵人事,罵老板。氣勢漸漸超過了先前會上的李清水,撒潑,癡笑,也相互奚落,瘋狂發泄一番。反倒是李清水平心靜氣,一口一口酌著獨酒。她是想到別處去了,如果姆媽曉得自己辭去了當年不肯回家,非要留下來做的生活,會有什么樣的反應?

做事體有頭無尾,講的就是你這種人!從前李清水在陽臺上收衣服,收到一半跑去看電視,回轉忘了原先遺落的一兩件,總會被媽這樣罵。

這樣的話李清長遠沒聽了,竟覺得耳朵里有蟲鉆來鉆去,要人敲打幾下。一番回想,她發覺上大學之后,姆媽的敲打就力不從心了。心理老師再三提示過,親子關系在二十五歲以后,天平兩端會發生力量的扭轉,那時他對李清水說,不要怕,你的話語將越來越重。可他忘了說,這并非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噗通一聲,另一端空了,李清水屁股連著坐板重重地砸回地面,又麻又痛,難以起跳。

地上的李清水即便入夢,也不曾見媽對她生氣。她想媽彌留之際的話,怕是意味著真的甩手不管了。可她又想當面問問,你看我現在這副樣子,還叫我有始有終嗎。畢竟媽沒能以身作則。李清水至今不能確認,究竟是老李還是姆媽自己,摧毀了他們所運行的長達二十年的固定軌道。而她的身體,又是不是這次裂變所摧毀的。

有時碰上連續一周的大晴天,李清水會興奮起來,給自己布置很多任務,比如拖地,擦馬桶,比如按順序把整個櫥柜搬出來曬一遍。三五根竹竿并排架起,厚被子像燒烤一樣掛在五樓之外的天空。過季的衣物平攤在桌椅和洗衣機面上,空調架、花架以及所有能接收到陽光的地板都堆著鞋,有時夾雜著毛巾和坐墊,花花綠綠,密密麻麻,整個陽臺像在進行一場大甩賣,人走過去,邁不落腳。若是周末,李清水放棄出門,以便及時挪動,物盡其曬。工作日則有風險,一怕下雨,二怕頂樓澆花,要趕在對方行動前收進來。張生下班早,任務在身,但這一切總是讓張生不解。

曬來干嗎?放點除濕劑不就好了。

五樓哎,竹竿伸到老遠,要吹下去了。

昨天不是曬過了嗎,怎么還要曬?

兩三點就落了一陣雨,總不好怪我哇?

張生總是很抗拒那幾根懸在半空的竹竿,即便作為本地人,他也無法接納這個危險的風俗。或者說,他堅持認為這種近乎雜技表演的高難度動作應該像文革記憶一樣,僅僅被保留在上一輩人手中。清水卻對此接受得根深蒂固。衣物掛上去,不銹鋼夾子夾好,甩起前半段,防止被窗臺弄臟,屏一口氣伸出去,像刺殺敵人那樣戳破樓外的空氣,一桿進洞,然后是整個白天的彩旗飄飄。

舊小區的房型各式各樣,車廂式,分裂式,唯一的共同點是光與風的流通困難,稍有陰雨,室內就充滿了濃密的水汽。就像人首要呼吸一樣,居民只能先顧及衣服的干濕,無暇考慮旁的安全問題,事實上,李清水從沒見過誰家不這么做,也沒聽說誰家的晾衣桿被風吹下去過——姆媽和她的鄰居,每位當家人都練就了一身基本功,他們必須向外爭取一寸,擴張一寸,才能克服狹窄生活的難題。這些她見過,也協助姆媽做過,只是沒想到自己成家后,仍舊困居于這種老舊的二手房。小時候的李清水并非沒有幻想過身處一棟拔地而起的高樓,落地窗,電梯房,如今在老家并不昂貴。可是誰叫她要留在這座城市呢,初級玩家只配擁有初級裝備。

所以當她責怪張生收得遲了或是有所遺漏,而張生萬分不解的時候,李清水總以這么一句來結束爭辯:有錢就買新小區,誰家都不準晾出去!噼啪放話,張生不響,即便是這套兩室一廳的小房子,也讓兩人背負著十多年直不起腰的貸款。

他只好輕輕回,同你媽一樣兇。

這是讓李清水永遠無法接住的一句話。憤怒還是羞愧,全部默默咽下,她知道他說得沒錯。這些年來,清水愈發覺得媽在她身上種植了自己的毛孔,那種尖刺的嗓音,易燃的脾氣,叫她無處可躲,眼看著它們從她身體里噴薄出來,燙傷別人,包括活著的清水媽。媽走后,李清水甚至認定,她就住在她身上,她讓她無法自控地做出一些事情,產生一些想法,比如下雨天關節的酸痛,第二天有事前一夜必會焦慮到失眠,為不值一提的人情小事而擔心,難以作出選擇卻懊悔自己的每一次選擇,以及對太陽光近乎瘋狂的執念。李清水從小看在眼里并深深厭棄的東西,清水媽像報復似的,全部教給她了。

清水媽還在廠里上班的時候,下午常常偷溜回家收被子。陽臺上一攤,白場上另有一攤,那是早起扛著棉被搶占來的寶地。她抱著那攤,像一團棉被長了腳緩緩挪過來,走到房間,叫父女倆讓一讓,讓一讓,那聲音本是憤怒的,卻因為隔著被子而削弱不少。等被子往床上一扔,聲音就響起來了,叫你讓開沒聽見啊!李清水在一團突降的熱氣和驚雷中窒息,無法回嘴。有時天陰沉沉,稍微出一會兒太陽,媽就動身忙碌了。一小時也好,半小時也好,絕不放過。可三伏天里,上午曬得暢快,中飯后必有一場大雨,若沒及時收進,媽就要發大脾氣,并波及疏于搭手的父女。要你們有啥用,一點忙幫不上!

等氣消了,她又投入驚險刺激的新一輪。

一年里,大太陽畢竟是少數,家中逼仄,前后不通風,再怎么曬,常常到拿出來用的時候,發現鞋子又長霉點了,衣服蛀了,被子濕沉沉。這個家和那個家,隔了幾十年,竟逃不出同一片烏云的追殺,黏膩的空氣始終纏著李清水不放。于是只好和從前一樣,五六月準備好幾包樟腦丸,除濕劑,煎熬梅雨;七八月準備好雨鞋雨傘,等待名字像譯制片角色一樣古怪的臺風降臨;入了冬,還有冰冷冰冷的雨穿過三四層厚厚的衣服鉆進人的皮膚,人的骨骼,而人別無他法,醒著的時候忍耐,躺下的時候,鉆進比衣服更潮濕的棉被里繼續忍耐。于是李清水在尚未察覺的時候,早已做起了姆媽做過的事情,養成了對陰天的絕對懷疑。

張生講,差不多干了就收吧,陽臺上掛不下了。

不行啊,還沒曬過太陽。

已經干了呀。

干得不徹底,總要吹吹風,殺殺菌。

李清水自己都有些驚到,沒道理的話,是怎么講出口的?但又不是全無道理。她被混亂的想法捆綁著,像個無法暫停的機器,全力進行著令她焦慮和疲累的動作。張生說,不如買個烘干機吧。可是舊洗衣機還能用,換了可惜。研究了半天,又發現五十平的家里根本放不下,只好作罷。

雨水太多了。李清水試圖理清楚,是心理作用嗎,可她又分明感到陰雨天一來,身上簡直像被涂了一層蠟,裹了一張保鮮膜,封閉極了,難以呼吸。而自己和張生的關系,忽好忽壞,同陽臺上掛滿了的衣服一樣,等不來幾次露天的暴曬,只能靠漫長的日夜來熨干。過幾天,摸上去好像是干了,收下來穿上身,總沾了水似的,冰冷徹骨。

結婚兩年,但凡跌入關系的低谷,李清水就想起姆媽在飯桌上說過的話,她忍不住打起寒顫。她沒想到,這雨不僅落到了出嫁那一天,還落滿了她此后漫長的婚姻生活。

出嫁那天是九月。

李清水從小就很在意生活中的突發狀況:下午和同學出去玩,走到一半下大雨了。沒想到期末大考連著三天的雨!!!天氣不錯,心情真好!打雷了,和室友滯留機場,晚了一天才到她的云南老家。她的日記像一本氣象總結手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天不下雨,氣象臺只能提前兩周判斷,再早怎么說得準呢。要立于某月某日,為遙遠的另一個月選擇一天實在太困難了,她害怕作出令自己后悔的選擇。李清水不要什么良辰吉日,如果有人真能算命的話,她只希望對方能告知,哪天天氣好,起碼讓她的新娘妝不花,婚紗裙邊不濺滿泥水——那時候,她的這種強烈的念頭只不過是出于從小對下雨的厭惡,直到結婚前,她還不曾想起某個年初一媽在餐桌上說過的話。

不下雨就是最好的良辰吉日,她想。

于是李清水挑了九月中上旬,一個秋高氣爽的時節。沒有午后雷雨,也不潮濕,春夏的塵埃都被涼風吹走了,空氣中散著坦蕩的味道,每條街道都生著一副開學初的面孔,意氣風發。無論是上海還是老家,這段時間都是一年中最適意的。

婚禮前一周,氣象臺突然發出了臺風預警,今年的臺風里,有一號腿腳慢,來晚了。氣象小姐耐心地介紹,它的名字叫“西塔拉”,取自一種古老的三角豎琴。聽到琴字,李清水汗毛立起來了,仿佛一位長久不見的仇人正沖她狂奔而來。追蹤了幾天報道,這號臺風來勢不猛,清水稍微放心些。幾個大晴天過去了,天氣依舊無恙,氣象小姐幽默地說,西塔拉的拖延癥又犯了,預計最早明日在浙北沿岸登陸,上海將有短暫的雨水波及。而李清水的婚禮,正要在這兩頭奔跑。

化了妝,盤了頭,婚紗紅鞋一一備好,伴娘圍著她的床站成一圈,老家的親眷朋友在客廳聊天,老李和一眾老煙管在陽臺自顧抽煙,小胡,被媽稱作胡貍精的仇家,則緊隨一旁。小胡不敢同女性親眷搭話,在這間房子里,她是罪人。但老李仍把她帶了來,李清水沒意見。她像從前那樣,乖乖地喊一聲阿姨。幾位老太太斜著白眼說難聽話,說著說著竟哭了,學琴真是沒福氣呀,女兒出嫁看不著,還要放妖怪到屋里來。她們出于對學琴的同情,表現出堅決不和老李說話的氣魄。

張生的上海親戚也來了幾個,他們中的一些以為老李和小胡是新娘父母,簡短問好之后,竟有人小聲說了一句,同誰也不像啊。又有人夸親家母年輕。李清水不做聲,同她最像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那個給她扁平面孔,扁平鼻頭和扁平身材的女人,給了她所有不想要的烙印,然后自己走了。從前一家三口出門,大人總說,小姑娘長得真像學琴啊。李清水扭頭不答,在她聽來,這只是一種對她不好看的反復確認,驚嘆中帶著不經意的羞辱。這些烙印后來布滿她的身體,她的每段神經,李清水唯一可以主動拒絕的,只剩這套房子,婚事辦完,它就被掛上中介的名單。對逃離的最好實踐,是毫無保留地摧毀起點。

天暗下來,大風起了,張生帶著借來的車隊準時到達。會說話的親戚笑道,老天總算爭氣,毛毛雨,蠻涼快。李清水的眼睛望著張生和伴郎伴娘玩進門游戲,一顆心卻系在窗外的梧桐上,裝成一片樹葉,隨時等待著她不愿等來的部分,那無比熟悉的,輕輕的,沙沙的,隨后是噼噼啪啪的,迅速密集的雨點子;小孩的呼聲,悶悶的開傘聲,路人逃離的步子,鄰居扯著喉嚨提醒收衣服,然后陽臺上躍出清水媽緊急搶救的身影。她的耳朵就夾在隔壁陽臺的衣架上,聽媽收回晾衣桿,不銹鋼砰砰砰地磕著窗臺。姆媽手一擼,曬得僵硬的衣服像咸魚干一樣,隔空飛過去,堆砌在臥室的床上。等會媽就說,清清啊,衣裳折一下。

李清水就這樣朦朦朧朧地穿好鞋,敬好茶,在眾人的簇擁中坐上體面的轎車,開往一百多公里外的另一個家。窗外終于飄起一兩點真實的小雨,車速加快,雨點斜打的痕跡越來越重,幾乎要橫著流了。等上了高速,雨竟大到雨刮器都刮不完了,李清水身旁的車窗,看上去像每周二下午電視里的雪花點子,大片大片的模糊,磨人耳朵的呲呲聲,這些都在警告觀眾,別看了,什么都沒有,李清水只好低頭玩手機。沒有什么照片可以發朋友圈,難道要告訴所有人,一個被認為命里缺水的人,在臺風天結了婚嗎?

李清水希望路能再長一些,車再堵一點,不要那么順利就開到新家,她害怕了。新家不過是別人用剩的舊家,一到雨天,頂棚和雨的碰撞特別響,一顆顆水珠猛烈地砸在她心上,砰,砰,水滴石穿。

李清水有些生氣,怎么老天這樣待我。

老李發微信來,不要不開心,是姆媽激動得掉眼淚了。他就坐在后面的婚車上,好像生了一雙透視眼,看清連張生都沒留意到的,李清水的一臉絕望。

李清水正是在那時忽然想起了大年初一,她渾身發冷,感覺自己回去了,身體從車里飛出去,降落到大圓桌前,咕嘟咕嘟喝著湯,怎么喝不完,喝不完,她不敢放下碗,因為一落下,旁邊就是姆媽生氣但礙于眾人面子無法發作的可怕神情。

我到底喝了多少湯水啊。她想不通。

掉這么兇的眼淚,估計是生氣了。李清水回了一條給老李。

但她心里想的是,伊是故意要作弄我,淹死我。

同車的張生打開交通廣播,雨這么大,原來臺風在崇明登陸了,他和開車的朋友嘲笑氣象臺沒把崇明當作上海的一部分,鬧出錯判的笑話來,路上并未和清水有什么交流。幾個小時后,風小了,雨時有時無,喜宴上的來賓多少仍顯出些路途的狼狽,大家擦干衣服,強撐著禮節性的微笑送上祝福和紅包,李清水也保持著禮節性的歡迎,盡管她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腦子四處游離,時而停在年初一的餐桌,時而在掛滿衣服的陽臺。在酒店二樓,清水感受不到外面的天氣。聽進來的小孩說,外面出了一道彩虹。等忙完出去看,什么都沒有了,天是粉紅色的,空氣濕漉漉,和五六月沒什么差別,好像多了一股白酒的香味,從喜宴散出來的。

水汽充足的地方所能有的最大福利,李清水在輪番上陣的人際敷衍中錯過了。

夜里鬧新房的動靜很大,來客大多是張生的朋友,忙了一天,醉得明明白白。李清水分不清嬉笑喧鬧,只聽得嘩嘩的雨往窗戶上潑,一臉盆,兩臉盆,這種幻覺一直持續到夜深人靜,客散了,西塔拉也離開了,窗外的雜音漸漸消停,張生爬到她身上的時候,她感到張生身上各處鉆出汗來,頭發上,手臂上,大腿上,每一個毛孔張開的地方,雨都一點一點落到她身上。張生漸漸擺正她的身體,掰開她的雙臂,她發現了,自己是撐在竹竿上的衣服,擠不干的水滴滴答答從五樓滲開去,落進看不見的草叢。

和張生認識,是在畢業前的冬天。為了省錢旅行,李清水和室友打算考個導游證,報了班,濕漉漉的天闖進去,沒有座位,只有末排高舉著一雙手。清水朝那兒走,順勢望見傘桶。等擦干頭發和眼鏡,才發現那是個陌生人,而前排的室友正回頭沮喪地指著自己旁邊,座位被搶了。陌生人挪了個位子,坐。李清水謝了他。她后來才知道,那天張生不過是剛好伸了一個懶腰。

李清水和室友輪著上課,她每次仍坐傘桶邊。張生下班早,夾著羅森便當過來,公文包壓住一個留給她的座位,有時也留下資料和網課的賬號密碼。但他不太說話,也不笑,李清水看不出那是冷漠還是緊張,只從桌上一絲不茍的文具排布,看出了一位普通財務人員的基本素養。課上李清水打過瞌睡,張生仍側身背著她,朝外托腮,干瘦的寸頭上生出一只招風耳,一動不動,猜不出是在聽課還是冥想。很久以后,這個側面給李清水蒙上一塊固定的陰影,好像一回家,光線就被膠布貼住了一塊,叫人永遠看不清那里的表情。有時一起下課,九點半的地鐵不算擠,兩人坐下,或順次抓著扶手,同車廂里任意兩個陌生人一樣,保持沉默,以及不近不遠的距離。直到那天,李清水突然問了個關于地鐵的問題,便一下旋開了張生身上的某個按鈕,他的話像汽水泡沫一樣滾出來了,七歲時上海建造的第一條地鐵,世博會的新加線路,16、17號線的延伸走向,郊區還要向東京學習建一條外環線,也幾乎把自己的成長說了一遍。他又談到未來的旅行計劃,盡是些怪名字的地方,哥斯達黎加,斐濟,塞拉利昂,海參崴,阿拉斯加,直講到坐過了站。這以后,兩人熟絡起來,下課情愿走路,在附近的公園里晃,或是花四十分鐘,走回李清水的宿舍。黃暈的路燈下,張生和年輕的大學男生沒什么兩樣,他說,以后帶你去旅游,你想去哪就去哪。

最后的考試,只有李清水通過了。那時她忙著四處面試,隨便對付一下,甚至沒問張生的考試結果。直到畢業前,張生說,我們以后專飛國外,導游證用不上,她才曉得他并沒考過。但這件事兩人都不在意,仍約在補課學校附近見面吃飯,聊天散步。下雨天,李清水關節痛,張生就去宿舍樓下等,帶一壺熱水。兩人坐在路邊長凳上,常常是張生講些從《國家地理》上看來的東西,李清水聽。李清水若講求職的困惑,張生聽,不響,末了緩緩地說,你覺得適意就好。李清水聽進去了,這句話和姆媽的“不行噢”,老李的“一樣的”都不一樣。不控制,不放任,李清水覺得好。

李清水覺得不好的時候,是從這句話的重復中聽出了敷衍的味道。但她想的是,不能改了,無法再改了。她得盡快有個新家。

真正的旅游只有婚后一次,去了所有人都去過的泰國,因為便宜。李清水很后悔,那是比上海更濕熱的地方,交通顛簸,她有些中暑,又起了皰疹,渾身難受。張生說,來都來了,不玩浪費。他為假期制作了緊湊的行程規劃,勢在必行。李清水躺在客房,你自己去吧。張生就出去了。此后每晚回來一趟。三天后,他們飛回上海。

再后來,他們連馬路也不常走了。

也許不是張生的問題,換個人,李清水想,也會走到這一步,甚至不怪自己,世界上任意兩個人都無法長久地站在一起,像姆媽和老李,從小街坊,又是老廠同事,強撐了半輩子,最后不還是分道揚鑣了。

“對美好生活所產生的希望是用來關照當下的,而絕非未來。”

李清水在轉行后參與設計的第一本書里讀到這句話,腦中隨即畫下了兩道波浪線。她用此來解釋自己背叛童年立下的抗拒婚姻之志的行為,當然就無法允許自己后悔,也難以期待可能存在的下一段婚姻。

這本書賣得很差,設計師也無甚好評。也對,奇奇怪怪的譯文,自以為是的道理,李清水明白,大部分人還是需要希望的,她也需要。她自費買的那本,還沒看完,就被愛好整潔的張生塞到床底的收納箱里去了。家里很小,容不下書架,張生眼里又容不下擁擠,許多不必需的物什就被隱藏了。正如兩人每次發生不愉快,張生會說,你確定我們現在要吵一架嗎?他指著自己被打斷的筆記本和手機。于是這些僵持的矛盾就被暗藏在空氣中了,空氣越來越沉重。

沿海城市的濕度總是很大,室內的水珠和塵埃搖搖欲墜,尚未爆發的怨氣一旦強行加入,人就要窒息其中了。李清水能存活下來,她想,要多謝從小練就的一身本事。這個家和那個家,都住著一個精通在打顫的牙齒中忍耐一切的人。這正中了她在那本書中見過的另一句話:

“在自己身上發現的相似或重復的痛苦,是童年未完結的證明。”太毒了,李清水想,作者嘴巴太毒了,賣不出去活該。

但若不是新入職的體檢,李清水不會感到這種重復的痛苦有多么驚人,姆媽的陰影像一團燃燒在后背衣服上的火,不僅滅不掉,還可能隨時往肉身上引。體檢報告里有一行小小的提示,建議定期隨訪檢查。李清水問張生,要去嗎。隨你。于是李清水先忙過頭三個月,總算有時間去了趟醫院。隔周,電話來了,護士說得很快,李清水沒聽清。等護士重復了一遍:HPV16高危型陽性,李清水懂了,火燒上來了,她逃不開。如果長期攜帶這個病毒,姆媽的病就要轉移給她了。兩個人最相像的地方,原來在這。真厲害啊,明明不是遺傳,媽卻仍有本事在她身上埋下一顆地雷。什么時候爆炸?護士寬慰道,從發現病毒到癌變,是個很長并且不必然會發生的過程,慢慢治療就好。李清水點頭,姆媽最喜歡這樣子,話不講穿,只在一旁默默地盯著你,叫你氣急,翻身,日夜心跳,就像當初警惕地盯著老李不放一樣。

清水媽常說,我養你的時候,吃了多少苦頭哦。李清水感到自己正懷著姆媽,就像姆媽當年懷著她一樣。眼里都是雨水。她想自己只有到分娩出死亡的那天,才能徹底還清苦頭,不再為任何強大的結果而心慌。

下午李清水請了假回家,發微信給張生,晚飯回家吃,有事。

張生過了半小時回了一句,那我又要洗碗了啊。

李清水讀完就把手機扔進了沙發。

晚飯如常沉悶,張生邊吃邊玩手機,飯后,李清水拿出報告單給他,你看一下。

張生看了一會,沒說話,又拿手機查了查,潛伏期有八到十年呢,死不了。

李清水聽不出這是一句真心話還是個失敗的玩笑,她發覺室內所有光線都被膠布封死了,眼前漆黑一片。

過了一會,張生說,你從哪里感染來的?我們是不是不能有性生活了?那我要不要自己也去查一下?

李清水拾起沙發上的手機出門了。從很早起,她就學會了自覺抗拒成為姆媽那樣的火山,她把一切都吞下了。

從家里沖出來,又飄雨了,李清水沒帶傘,隨手攔了部車,回過神來,人已經在高架上了。李清水問,我剛剛說過要去哪嗎。

師傅說,我問了你好幾聲也沒睬我,小姑娘眼睛紅哩哩,一看就是同男朋友吵架了哇,上高架兜一圈,心情就好了,高架兩邊你看看,多多少少房子,里廂多多少少人家,哪個不是這樣過來的。

李清水不知道回答什么。對面的道路堵得紋絲不動,而自己這邊十分暢通,搖下車窗,風夾著雨點打過來。高架,又是高架,十年前李清水第一次隨大巴駛入這里時,她驚呆了,層層疊疊的房子相互遮掩,無從觸及盡頭,而自己像在天上,與移動的星光并列。車一拐彎,自己又像要隨時栽下去,摔進樹林,廣場,或居民樓,一層一層,見不到底。這個城市到底有多大,住著多少人,她想不出。可高架兩邊的房子近到幾乎能從陽臺爬上來,她清楚地望進每一個房間,考究的雕花頂燈,橘黃或乳白色的光,古銅的吊扇葉子呱嗒呱嗒撩著圈。與窗戶齊平的飯桌上,有人吃飯,有人看電視,更高一點的房間,窗簾背后透出模糊的人影和衣架。他們會站在窗邊看高架上的車嗎?甚至車里的人?大巴往前,李清水感到自己立于電器商場,在一百臺高清電視之間走來走去。一股巨大的好感涌上來。過去那個地方,那個家,太小,太熟了,才會有姆媽那樣撕破臉面的人,才會人人議論別家的丑事。此處車來車往,誰在乎呢。李清水想好了,她要當個蟲,比如沒人認識的螞蟻,悄悄爬出來覓食,悄悄爬回去睡覺。那時的她不在乎路人臉上寫著什么故事,只專心熱愛與路人共用的一片片人造光影。

上大學時,李清水常常坐校車從美院去本部上人文課。校車開出沒多久就要上南北高架,返程容易堵塞,李清水圍困其中,獲得一大把細細觀望的機會。夜晚街燈亮起,兩旁的公寓也接連亮起,像一種隨機的多米諾骨牌玩法,每個人走進去,推開自己的房間,啪,骨牌倒了一只。高架上的人也即將回去,停車,掏出鑰匙,啪,他們也亮了。而校車里的人是多余的,她將永久盤旋在高架上,轉過幾百個彎,總也落不到一個洞口前。啪,李清水倒在宿舍上鋪,沒有牽動任何一張牌,冷冷清清。她感到一種身在城市之外的恐懼,這種恐懼長久地支配著她。

高架是城市的餐盤傳送帶,它把被工作掏空的人送回去,又把飽滿的人從家里送往寫字樓。而李清水是食堂里吃剩的餐盤,在緩慢的傳送帶上等待進廚房,接受清洗的改造。排隊是個漫長的過程。她曾畫過一幅作品,在無數棟樓房之間,城市高架上流動著的,是一個個長方形的餐盤,里面坐著各式各樣的人,補妝的,打電話的,背電腦包的,穿工作服的,有一只手從天空伸過來,撥弄這條傳送帶,取出其中幾個人。她不知道這只手是誰的,總之不是姆媽的。很長一段時間,這只手沒有把她從傳送帶上解救出去,李清水等不及了,她自己跳了下來。落地的過程很急,很快,毫無緩沖的可能。

現在她覺得這些房子糟糕極了,每戶人家都在吵架,或冷戰,因為陷入幾樁人事的泥潭而焦頭爛額。黃色的燈光是焦慮,白色中加點灰暗是長久的貧窮。還有緊閉的陽臺,無法拒絕灰塵和噪音,也關不住錯買靠馬路房后所流露的怨憤。白底黑字的投訴橫幅被雨水沖淡,逐漸成了失去意義的裝飾品,誰也搬不出去。每個堵車的司機都在鳴笛,冊那,冊那,老痰一口一口往外吐。李清水說,師傅,下個路口出去吧。

一路去往客運站。李清水坐上間隔很短的城際巴士,過了收費站,一小時就到了。李清水想去找老李,他和小胡就住在舊家隔壁的小區,也許那會是個新的家。

快八點了。李清水遠遠地看到老李和小胡在樓下倒垃圾,老李抱著剛買的西瓜,小胡手上牽著一只泰迪,狗的卷毛和人的燙頭十分相似,蓬松飽滿。他們扔完垃圾,到車庫鎖了門,上樓去了。老李仍保留了從前的習慣,一進門先開灶間小燈。剛散步回來的人,生怕引野蚊子進去,絕不敢開日光燈。李清水想起老李和姆媽一起散步,嘴上停不下的,是飯桌上遺留的各種問題。

稍微幫人家忙咯…

不來不來,屋里開銷本身緊張。

我已經答應了…

覅講了,快點跑!

姆媽的蒲扇總是搖得很急,還沒走遠,她擠到小店門口聊天,老李就和老煙槍們上橋去了,兩人各軋各道,不過是一道出門的關系。

燈滅了,樓上并未傳來狗吠,一切安詳。李清水決定不打擾老李的新秩序,轉而走向最熟悉的地方。眼前一磚一瓦都沒改變,地還是坑坑洼洼,車還是四處亂停,看門的老頭仍躲在傳達室里聽戲,喂金魚。這條路,李清水走過一萬遍,幾乎要順理成章地上樓,敲門,等姆媽掀開貓眼,誰呀——可是房子已經屬于一對外地小夫妻了,賣掉的錢剛好抵充一點點房貸。她站在樓下草叢里,貼著墻頭,像小時候喜歡她的男同學一樣,到了,不說,只靜靜聽著上面的聲音。李清水不確定自己喜不喜歡他,卻為這樣苦心的尋覓而感到興奮。她不敢下去,只悄悄趴在窗臺看他的頭頂,捂著嘴笑。姆媽正巧回來了,她把男同學拎到小區門口示眾,大罵,誰家的小孩心思這么野,帶壞清清!你不要讀書,清清還要嘞!男同學再也沒和清水在學校打過招呼。

樓上有斷續的哭聲。他們有孩子了。李清水有些擔心,小孩在這里成長起來,難免會碰到些問題,比如大臥室放不下電視機,客廳的電視又會吵到小臥室。比如光線不好,白天寫作業也要開臺燈。還有衛生間和冰箱挨得太近,進出容易被絆倒。六歲的李清水俯身摔向地磚,磕去半顆門牙。老李沒留意,只拿冰塊敷。姆媽回來發現牙沒了,劈頭蓋臉罵了二人,飯也不吃趕去醫院。回到家,老李說,我說對哇,乳牙么,以后長新的就好了。姆媽又餓著肚子和老李吵了一架。李清水在一旁哭,碎裂的牙縫不斷流出血來。

有些事情變成一塊一塊磚在樓下堆積起來,直至李清水能夠到那扇盛著一家三口的窗戶。

男主人在咳嗽,女主人輕輕唱歌哄小孩,李清水都聽得到。她知道這些年姆媽和老李吵架的動靜,鄰居們也聽得一清二楚。她想,至少自己的哭聲鄰居是聽不見的,她的忍耐力很好,總是等大人睡了,一頭悶進被子里哭。這種經歷一直持續到老李離開。

姆媽和老李的最后一次爭吵是在二〇〇八年,李清水自認為即將遠離爭吵的那個高三暑假。姆媽不知為何突然懷疑老李出軌,老李不解釋。姆媽認定了,和老李私通的是對面批發街上賣衛生紙的寡婦小胡。姆媽每天罵,家里沒草紙了,去胡貍精那里拿一點來呀。老李不理。姆媽說,一天到晚板著一副面孔,去胡貍精那里就開心了哦。老李不響。直到八月八號,李清水忘不了,小區里每戶人家都打開電視準備看北京奧運開幕式的晚上,姆媽把飯桌掀了,李清水事先放好的西瓜、花生、茶杯,全都散在地上。姆媽悠悠地說,老李啊,你怎么不去胡貍精家里看呀。

老李說,我這就去。他出了門。

李清水看不成開幕式了,她央求姆媽去道歉,把老李尋回來。姆媽說,還用尋嗎,肯定在胡貍精店里,隨伊去。

李清水哭著沖出去,那天夜里的小區安靜極了,路上沒人沒車,連野貓都沒有。偶爾路過別人的窗戶,總能瞥見電視屏幕閃著的光,其中透露出遙遠的鳥巢里那種歡欣鼓舞的氣氛。這個夜晚,只有室內的人才能與集體相聯結。李清水覺得自己在一個最糟糕的家里,有一個最糟糕的母親。她壯著膽子穿過馬路,去看對面的小胡紙店,門關著,沒有任何聲響,也許小胡也回家看開幕式去了。李清水大聲朝天喊,老李!老李!沒有人探頭出來看。李清水就這樣哭哭啼啼地在小區里轉圈,在周圍的馬路上轉圈,眼淚模糊了她的眼睛,如果老李真的在她面前走過,她也看不清了。

李清水蹲在一棵樹下哭。姆媽走過來了,她說,你爸回來了,你還要尋嗎。

回到家,桌子已經翻好了,西瓜、花生、冒著熱氣的茶水又放在上面。老李轉過身來,笑嘻嘻地說,清清,我出去上個廁所呀。

李清水坐到位子上,三個人沉默著看完了最后的環節,運動員入場式。已經是最后一個國家了,姚明舉著旗子,運動員穿著紅色和黃色的西裝,解說一一介紹他們已創下的戰績。李清水什么都沒聽進去,她的眼睛也看不清了。電視里傳來的狂熱的歡呼,她聽著像暴雨的聲音,一下雨,家里的墻壁又要滲水了。

奧運會結束后,李清水要去上大學了。姆媽仍像以前一樣,自愿送她。火車上她對姆媽說,你不要再逼老爸了,好嗎。姆媽不響,削一個蘋果,她后來講,你不懂的,不要管。

后來姆媽又鬧過幾次,總是這樣,老李摔門而出,過一陣又回來了。直到國慶的最后一天,李清水放假在家。姆媽躺在床上喊出那句話的時候,并不曉得那是一生中的最后一句。這一次,老李真的走了。

一周之后,老李回來拿衣服,他借住在單位里。半年之后,老李再回來,要和姆媽離婚。小區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帶著胡貍精來的,姆媽的哭鬧聲讓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李清水至今想不明白,到底是姆媽先發現了這樁事,還是老李真的氣急了,要氣死她,才去找了小胡。李清水一直希望是第二種。

去民政局的那天是個周末,李清水被喊回了家。她陪著姆媽,小胡陪著老李。姆媽全無平時的氣勢,平靜極了,懶于張口。他們很快換好了證,老李凈身出戶。分別前,老李說,清清,照顧好姆媽。李清水還沒接話,姆媽走過去,連甩了小胡三記耳光,甩得她筆挺的盤頭飛散開去,鼻子牙齒全是血。

老李說,學琴,同伊不搭界。姆媽第一次沒有厲聲回罵。

李清水像開幕式那天一樣,在小區里兜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棵樹,每只水泥凳,每一間熟人的陽臺,她都仔細看了一遍,像從前在高架上看近處的房間。只是這里的房間,她都認得。清水突然很想搬回來,住進自己家里,哪怕只剩她一個人。可房子分明是別人的了。她嘲笑自己,永遠住在自己不愿回去的地方。

單元樓里的燈一盞一盞熄滅了,野貓四處出沒,白天的垃圾開始醞釀臭氣。李清水知道,夜來了。她走出來,看了值班老頭一眼,對方報以一個你蠻眼熟,但我想不起來的挑眉神情,無可多說。最后一班回程車要開了,李清水最后還是選擇踏了上去。又一遍高架,又一遍對別處燈火的徒羨。

李清水坐在夜宵車里,不斷回想起姆媽的最后一段時光。她堅決不準老李來看望。直到渾身水腫,被迫住進醫院,老李問李清水要了房號,總算來了。他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看著打了止痛針睡去的姆媽,臉色鐵青。小胡在外面走廊上坐著。

姆媽醒來,看到這張面孔,嘴里立刻啊啊亂叫起來。直到李清水把簾子遮起來,她才停下。這番掙扎耗盡了她的體力,余下盡是喘息。兩個人隔著簾子,坐了許久,一句話也沒。老李眼里都是水花,一只糙手掌揩來揩去。不久,小胡隔著墻喊,老李,老李,差不多了哦。她打起了招呼。

老李站起來,學琴,我走了噢,你好好養,我再來。

學琴不響。這是老李和姆媽分開幾年來第一次說話,也是這輩子最后一次說話。

李清水覺得恍惚,兩個人在她的前二十年里,每天要說多少話,其中又有多少頂撞和逃避的意味,怎么突然間就不再說了。她想,老李一直話不多,而姆媽這么能說,到后來卻毫無出口,也許病是這樣憋出來的。夜里的高架空空蕩蕩,車開上去,像一支筆照著直尺劃過白紙,刷,刷,暢通無阻,而車里人影零星,空座位多到叫坐著的人擁有足夠的余地,去回想生命中所有曾經來過又走掉的人。

李清水望著自己的前后左右,誰也不在。

李清水到家,張生已經睡著了。沙發上歪斜幾罐啤酒,電視還在放野外探索類節目。她看著他,想起剛認識的時候,張生常常能從公文包里拿出不同的地圖來,落筆勾畫,這里,那里,好像標記一下就到過了似的。等手機里有了衛星地圖,萬事方便,張生反倒不怎么看了。那時李清水想,也許人人過了三十都是會變的。他殘存的熱愛方式只剩下了看旅游頻道。

有時張生倚在沙發上看電視,這個地方蠻不錯的,他講。

清水問,去嗎?

還是算了吧,頭幾年還貸最好不花大筆錢。張生有著財務人員一貫的謹慎和自律,家里的經濟也由他一手規劃。

靠省能省出多少,怎么不換個工作,多去賺點錢。李清水一旦突然提高嗓音,總會說出叫自己和別人都很難接的刺話。她對張生十年來安于一個職位感到不解。

現在還不夠累嗎?

現在不賺錢以后更累。

你也曉得這個道理,還藏著自己那點錢做啥。

張生說的是唯一一筆還沒被他納入管理的錢。

當初清水媽聽說兩人要貸款買房,過來一看,比自家老的小區倒要比自家貴十倍,匆匆離開。幾天后打來電話,媽這里不多,總歸多付一點是一點。李清水沒要,那時她只想和老李一樣,實現凈身出戶的壯舉。這些錢后來大半交付醫院了,所剩無幾的遺產,李清水存在一個新開的銀行賬戶,不打算動。

每到提錢,張生最后總會問,為什么不肯?

李清水難以解釋,她似乎被一種強大的念頭支配著,不愿把姆媽從生活里再度翻出來。后來幾次被張生說服,決定動用,最終卻都放棄了,她才發覺不是這樣,錢是會用完的,李清水只是不愿把最后一丁點姆媽從自己的生活里消耗殆盡,她舍不得。

關掉電視,家里一下安靜了,也冷卻下來。誰能像主持人那樣,每天游玩,又每天保持燦爛到僵硬的微笑呢?對樓的最后一個房間滅了燈,狹窄的樓間距叫這里的房間也跟著暗下一小塊。為了繼續那個多米諾骨牌游戲,李清水立刻觸碰自己手邊的開關,客廳燈熄滅了,家里徹底被膠布封上,李清水不太分得清身在何處。回想一整晚的游走,自己不過是從一個小區到另一個小區,絲毫不能察覺城市的邊界。似乎這幾棟單元樓是打通的,往后,是老李和小胡的家,再往后,是老李,姆媽和她的家。彼此間望著極近,來去卻很遠。

李清水翻了翻一晚上沒回復的微信。在十幾個工作群中挑揀出一條特殊的,來自初中同學小毛的消息:小道消息!XXL也會去的,聽說他剛從美國回來,你一定要去啊!

李清水沒明白,又翻了翻別的信息,發現幾乎不用的初中班級群里有這樣一條信息:本周六下午,三中上海校友會聚餐,有空的同學請積極參加!后附一個報名鏈接。

小毛說的就是這個了。

李清水和小毛初中時最要好,高中和大學卻分開了。后來一個回老家,一個在上海,關系愈發疏遠,加上小毛生育早,忙家庭和忙工作的就更難碰面,偶爾在微信上說幾句,也并不能及時互動。兩個人上一次見面,還是在清水媽的葬禮上。小毛安慰,好了好了,想開點,這對你也是種解脫。李清水懂小毛的意思,她心里也這樣想過,但她不敢讓自己再想下去。

這次小毛特意發消息來,是被一個久違的名字擊中了。他叫夏肖立,小毛給他取的代號是XXL。XXL在李清水家樓下盤旋的那一天,李清水給小毛打過求助電話。

小毛,我要下去見面嗎?

最好不要。你又不確定喜歡他,下去干嗎。保持好姿態啊李清水。

那我怎么辦,你能過來嗎?

我當然不能亂插一腳啊,你就在樓上呆著,以不變應萬變。小毛沒早戀過,卻看過很多連續劇,租碟店是她放學后最多停留的地方。

小毛,你說XXL到底想干什么呀。

想你唄。

別亂講。

沒騙你啊,再過一會兒,他就要像羅密歐那樣大聲表白了。

李清水嚇得不敢接話,要知道周圍每個鄰居都豎著耳朵呢。她聽從小毛的意見,趴在窗口低頭看那個站立的身影。從上往下看,XXL的寸頭就像一盆小蔥剛被做晚飯的人剪去了一茬,平平的,毛茸茸的。這種緊張的偷窺讓清水感到了起伏的歡欣。她時刻準備著,一旦XXL開始喊她的名字,她就用盡全力去“噓——”。

第二天李清水到學校跟小毛復述了姆媽當眾教訓XXL的全過程。小毛叉著腰講,你完了,青春期男生最看重的就是自尊心。你媽這樣做,他會記恨你一輩子。

為什么不是記恨我媽?

喜歡誰就會恨誰啊,你不懂。

果然,李清水下午和小毛匯報了XXL對她視而不見的情況。小毛說,我沒猜錯吧,他絕對恨死你。

那我要去道歉嗎?

當然不用啊,又不是你罵的他。小毛說起自相矛盾的話來格外理直氣壯。

XXL從她們的日常談話中消失后沒多久,三個人就升去了兩所不同的高中。小毛和XXL還是同校,李清水一個人。

給小毛回完一個壞笑的表情,李清水搖醒張生,喊他進房間睡。順口問,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我的同學會。

什么同學會?

初中的。

有我認識的嗎?

沒有,但是有XXL。

XXL是誰啊?

原來她在路燈下講過的故事,張生忘了。那時還是張生一路追問不停,你一定要把每個追過你的男生都說一遍,我好以史為鑒。現在她沒有講第二遍的必要了,轉而說,那我自己去吧。

行啊,我周五看球,白天不一定起得來。

李清水不再接話。

張生又說,這幾天下午都有雷陣雨,雨太大就別去了。到時候回來又發脾氣。

說完合眼了。他的語氣平靜,仿佛還沒意識到離家出走的太太才剛回來,也忘了那個叫太太惶恐的病毒的存在。但他說得沒錯,好幾個下班碰到大雨的日子,李清水一進門就摔鞋扔包,像要跟自己身上的全部東西打一架。雨天打滑,她踩不住剎車,無法扭轉直線墜落的情緒,只能等著它落地爆炸。

這夜李清水做夢了,她洗完一條很厚的棉被,怎么也擰不干,只好把濕透了的被子掛上去,因此竹竿很沉,沉到一伸出去就要掉下去。那關頭,后面突然有只手幫她托住了竹竿,她回頭,一個年輕的扁平面孔,生著扁平鼻頭。

李清水醒來,睜眼嘲笑自己,我能生出來的,大概只有一個腫瘤吧。

上午天氣很好,李清水很早起床,做早飯,照例曬衣,做中飯,不時和小毛在微信上聊幾句。

小毛問:激動嗎!

有什么好激動的。

別裝,有目標了嗎!

什么目標?

比如,去道一個遲到的歉。

老套,聽起來像青春片的開頭……

然后要個微信號,重敘舊緣呀。小毛發來一個壞笑。

別亂講,說不定人家早把我忘了。

怎么可能!畢竟挨過一頓臭罵。

那就是還記恨我呢。

記恨你媽啊,又不是你。你們可是被拆散的梁祝,現在機會來了!又一個壞笑。

李清水和小毛把那天的事情仔仔細細又聊了一遍,兩個人的記憶有些出入,但各種細節總算拾回來了。那扇窗底下,XXL站了多久,他是問誰要到小區地址的,被姆媽罵的時候,他是什么樣子,在學校碰面又是怎樣的一張臉,清水感覺自己回到了十五歲的生活,討厭所有喜歡她的人,越殷勤越討厭,同時又為這樣的人感到小小的雀躍。

怎么樣,現在有沒有精神出軌的感覺,說不定能來一出《晝顏》啊。小毛興奮起來毫無顧忌。

李清水愣了一下,還不知道怎么回,手機短信卻來掃興了,市氣象局提醒,午后有雷暴天氣,橙色預警。她望一眼,窗外明明烈日暴曬,夏天真麻煩。

清水說,不一定去得成,天氣不好。

小毛講,好事多磨呀。要不我先發你一張他的照片,人家現在可是帥氣又多金,保你看過了就不敢不去。

走開,不要。李清水拒絕誘惑。但她很快跑去衛生間化妝,又回臥室挑衣服,腳步有些歡快,小毛吵著要當軍師。

張生插嘴,不用搞得很正式哇,人家還以為我們家很有錢嘞。李清水被戳了一下。

張生又說,下周我請個假,我們再去醫院看一次?他的態度有些緩和,但絕口不提前一晚的事。李清水答應了。這兩下幾乎把她硬生生地掰回現實,一個尷尬的身份,一種危險的處境,她泄氣了,決定隨便應付一下午后的聚會。

李清水這樣想以后,天色也跟著變了。室內光線漸暗,清水趕緊收進陽臺上的衣服,動作嫻熟利落。可是過了一會兒,太陽又出來了。小時候,姆媽就常常在烏云和日光的輪替出場中充當一個不知疲倦的西西弗斯,而李清水選擇自我克制。既然烏云暴走,雨水也不會遠了。

了解HPV后,李清水發覺不止是疾病,人身上的很多事情都是烏云的某種隱喻。它黑沉沉地壓過來了,氣勢兇猛,籠罩著一群人,人們不知道它所醞釀的雨水會澆在誰的頭上,也猜不出它會什么時候落下來,落多久。但日光肯定被嚇跑了,于是人就這樣長久地存活在一片暗無光亮的等待中,又因那不可把握的等待而惶恐得喪失了逃離的能力,低頭,抬頭,都是懷疑。現在這片烏云叫李清水猶豫出門,猶豫任何可能擺脫它的途徑。這個小區離最近的地鐵站也有好幾公里,李清水甚至感到,烏云正等著她,她一上路,它張開嘴,口水就嘩嘩嘩流下來,伴之以驚雷的大笑。

張生說,叫輛車吧,淋濕了不好。

果然,李清水剛坐進車,雨就噼噼啪啪打在玻璃窗上面,這驚險得像一場好萊塢式的越獄。她長吁一口氣,總算僥幸過關,獲得了半寸安寧。

李清水按亮手機,又是小毛:線人來報,XXL還是黃金單身!

車很快上了高架。周末的傳送帶仍舊堆滿了餐盤。里面的人想出去散心,外面的人想進來購物,結果兩面都不輕松,雖不如平日里嚴重,卻也成了堵塞的下水管道,通一下,停一會。雨打上來,像子彈襲擊,車窗無可閃躲。

司機似乎有點無聊,想尋點話和李清水說說。他從目的地入手,那個酒店挺高檔的,去參加婚禮吧。

同學聚會。

哦喲,包個場老價錢了。現在年輕人會白相呀。

李清水不響。

同學會嘛,基本上就是比一比誰有錢。你老公工資多少呀,房子買在哪里呀,小孩多大啦。對哇,過得不好的人,大多不肯去的,講難聽點,也去不起。像我和我同學,基本上不來往的,頂多微信上聊聊。有一趟拉客拉到一個老面孔,老早一道在虹口讀書的,不得了,人家已經跟老公拿美國身份證了,伊回來探親,我還在拉黃包車嘞。冊那,面孔坍光。

那你們還有的聊嗎。李清水想到XXL也剛從美國回來,不自覺接了一句。

剛開始是有點尷尬的,畢竟幾十年不接觸了。我問完伊的情況,伊再問我,我嘴巴塞牢,伊就曉得我不大好,也不好意思追問了。后來我講,你還記得班上的皮大王哇,兩個人一講起學堂里的事體,馬上熱絡起來了。什么男追女呀,女追男呀,講到這種么,大家就開心了。下車前我還加了微信,伊也是住高檔酒店,我拿伊拉到中學群里去,班長說蠻好蠻好,你多拉拉客,尋回各路富貴老同學就靠你啦。

司機越說越興奮,李清水沒聽進多少,她努力回想XXL的面孔,所浮現的只有那個整齊的寸頭,在樓下細窄的水泥路上晃來晃去。她后悔沒問小毛要照片,萬一走進去找不到怎么辦?難道期待別人主動認出自己?還是傻乎乎地詢問,請問夏肖立同學來了嗎?李清水這么想的時候,已經感到臉紅了。真的碰面了,還有話可說嗎,要怎么提起,怎么道歉呢。她看著外面的雨,還是密得驚人,只不過聲音被師傅的話蓋過去了。車外暈開了,每個事物都模糊成一個色塊,無限聯結起來。這樣的雨是李清水最不討厭的,它來得快,去得快,也降暑,干脆利落的東西,好或不好,都不會折磨人心。

師傅的嘴巴停不下來,他講,真是滑稽,這個女同學當年相貌平平,班上沒人看得上伊,想不到命這么好。后來人家就講,越是這種尖面孔細眼睛的女人,老外越是喜歡呀。正說著,一部跑車變道超過,司機踩了急剎車,大罵。李清水沖了一下,師傅,慢點開好了,我不趕時間。她的意思是少說幾句,專心看路。

師傅慢下來,雨也跟著慢下來,兩人各自沉默,聽車窗的撞擊漸弱,漸弱,很快收住,天又發亮了。前面的車紛紛慢下來,師傅講,喲,好兆頭啊,出彩虹了。

李清水搖下車窗,涼爽撲面而來。彩虹是透明的,像不干膠撕去透明薄膜后留在紙上的部分,平整服帖。雨后的城市,每一種顏色都會變得更深更亮,車身,馬路,兩邊的陽臺,行道樹,連汽油都透露出被沖淡的新鮮味道。李清水懂這種感覺,在辦公室忙了半天,洗把臉,不用補妝也渾身清爽。她看到有幾戶人家又撐出竹竿來了,女人們一喊,屋里的小孩全沖出來看了。

許多手伸出車窗來拍。一道彩虹,被分成幾百道,傳送給上千個人。司機說,等下哦,我拍下來給我女兒看。李清水正猶豫著要不要拍,張生已經發過來了,從家里陽臺看出去的,比高架上的小一點。他說,晚上蕩蕩馬路哇?

李清水忽然有一種念頭,現在要去馬路上看看。她說,師傅,下個路口出吧,別走高架了。

那要繞遠路了。

不要緊的。

車回到地面,又是不一樣的風景。柏油路冷卻下來的同時,又很快泛上熱氣了,收了傘的人又要打起傘遮蔽重出的太陽,一抬頭,陽臺上又是彩旗飄飄,李清水看著努力伸出上半身來撥弄衣架的女人,每個都是姆媽。

李清水回想起那個年初一的下午,也是雨過天晴的時刻,太陽光為冬日去除了幾分濕冷。兩個人從飯店出來等公交,姆媽鄭重關照,你這個樣子,坍大人面孔不講,下趟自家吃虧。

李清水以為她還在擔心出嫁的事,大聲講,那我不結婚就好了!

瞎講,不結婚有啥勁道。

結了婚有啥勁道。

養個小囡,做個人家。

那我以后結婚了,有了小人家,姆媽的人家就散了呀。

姆媽說,等你成家,我散了也不要緊。

那我養個小囡也不聽話呢。

不怕,姆媽幫你帶,姆媽就有新的人家了。

李清水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三代人共處的樣子,那時候是,現在還是。

路口紅燈,李清水搖下車窗,探頭向外面看,檐頭水飛快地往一樓的朝街店面滴下來,路人不得不繼續打傘或繞路避開。她伸出頭,再往上看。剛跳綠燈,她說,師傅,靠邊停吧。

酒店不去了?

嗯。

小姑娘,被我講壞掉了啊。

李清水搖頭,師傅講得蠻有道理。

李清水下車,走回去,站到那個被路人空出的位置,冰涼的檐頭水滴滴答答落在她身上,她抬頭,水落在她臉上,帶著下墜的重量,舒服極了。她把包扔在地上,鞋脫在地上,褪去雨水的泥石板熱烘烘的,上下兩道溫度匯聚在一起,她覺得城市的邊界打通了。她持續往后游,往后游,一直游到自家樓下,老李和小胡樓下,游到姆媽樓下,姆媽把衣服串在一起,掛出來了。老李的白色汗背心,條紋褲衩,姆媽的胸罩,AB褲,她的沒有海綿的青少年內衣。

手機振了一下,小毛心急地問:見到了嗎?

見到了。李清水抬頭拍了張照片發給小毛,一個小女孩站在陽臺上,頭發像吊蘭一樣順長,朝外散開,她正把擠不干的衣服套進第二根竹竿,留意著樓下的行人。李清水想,行走的人頭,在小女孩眼里,或許是一盆盆移動的小蔥。而她自己應當是吊蘭,是不小心被竹竿碰落的半盆吊蘭。

自問自答

談談寫這篇小說的初衷?

這個小說的開頭其實一年前就寫下了。那時已經有朋友關切地說,你是不是可以寫一寫都市年輕人。我腦子里跳出一個比我大不了幾歲的職業女性,她可能有一位像美芬那樣的母親。但……失敗了。我覺得自己像只家鴿,一時半會難以跳出我盤旋的固定區域。今年寫完《小花旦》之后,我開始考慮兩個城市/社區之間的流通和交叉,于是想到更多離開社區的人,以及他們與舊空間的精神聯結。這種離開可以是肉體的,也可以是心靈的。但我又分明感到一種事實,由空間所塑造的生活方式并不是物理上的離開可以抹去的,即便它曾經令人痛苦。這是一種控制,也是命運。于是重新寫。一個從社區走向社區,從城市走向城市的人,從母親的對立面走向母親的人,如何面對自己的過去,面對精神世界中不可填平的黑洞。

小說里有哪些你喜歡的元素?

一些江南城市獨有的東西。夏季臺風,高架,陽臺外的晾衣桿。它們是我經常思考的客體。

談談你對它不滿意的地方。

寫得磕磕絆絆,總體上不很滿意。當然,都市年輕人是個全新的嘗試,我瞎子摸象。而且,雖然我欣喜地接下了“傷逝”這個主題,(因為喜歡同名短篇),但在寫的過程中,我感到自己被這朵叫“傷逝”的云牽住了。尤其是寫完再讀,發現那種揮之不去的壓抑感并不是我喜歡的,情緒過了,時而顯得刻意。年輕人該有另一面的活力,我更想寫寫這種活力。但我很愿意把邁出的這一小步獻給《小說界》,無論它是否是不穩的,失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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