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時旸
這部講述巴基斯坦移民在挪威的《人言可畏》讓人想到土耳其電影《野馬》,也聯想到那部根據演員庫梅爾·南賈尼真實經歷改編的《大病》。只是,它沒有后者的那種幽默、溫情與和解,而更多地像是《野馬》中呈現的一樣,在無盡的沖突、囚禁、對抗之后,年輕的女孩只能逃離。
《人言可畏》的故事有關移民,但又絕不止于此。一個巴基斯坦的移民家庭在奧斯陸努力生活,家中的小女兒到了青春期,開始和當地男孩戀愛,在這個保守的家庭中引起了軒然大波。父親為了懲戒女兒,把她千里迢迢送回了巴基斯坦老家,在那里接受教育如何成為一個體面的女性。
很多人覺得這個故事有關于“文化沖突”,但實際上這樣的理解遮蔽了很多更加重要的東西——很多類似的事情都被“文化”這樣曖昧的、柔和的詞匯稀釋了。這故事里的核心絕不是文化,而是法律、權利與個人尊嚴。任何一個人、一個族群都不能以“文化”之名踐踏現代法律,法律普遍地對于每一個人有效,它保護每個人也限制每個人,你不能以文化多元作為借口對自己的家人、子女和同文化圈的任何一個人私刑相向。
這個故事中的少女沒有做錯任何事,她唯一的“錯誤”就是被降生在一個保守的家庭,而又被這個家庭莫名其妙地帶到了開放的挪威定居。她在兩種標準之中掙扎,一方面是自由的、開放的、允許試錯、充滿無限可能的現代文明,另一方仍然是保守的、固執的、自我封閉的、一切皆有定數的落后文明,一個是大環境,一個是小環境,對她而言都是真實。最初,她并沒覺出沖突和困擾,直到戀愛降臨,一切不可調和。
在虛偽的政治正確語境中,出于某種表演性的對于多元文明的保護,人們已經不敢說出某些明顯的真相——文化與文明形態是有高低之分的,是有先進和落后之別的。落后的、低級的文化形態內部有著強大的自保慣性,他們習慣于把落后、愚昧、殘忍包裹上“獨特文化形態”的衣裝,聲稱自己所做的是保護和尊崇習俗,而實際上是在觸犯現代法律和人類普遍文明。
所以,從這個角度去看,《人言可畏》中的父親沒有動用石刑,而是把女兒送回老家接受規訓,在他們的標準看來,這已經算是網開一面。但實際上,這樣的行為本質上是什么?是綁架。更何況,父親還差一點逼迫自己的女兒跳崖謝罪。在剛性的法律面前,文化的借口是無效的。這是文明得以鞏固的基礎。
《人言可畏》也好,此前大熱的那部《大病》也罷,所有這一類故事的切入口都是移民,而這其中就更加有趣地泄露出了一種難以理解的困境,如果那些獨特文化族群的人們真的那么熱愛、尊重自己的所謂傳統,那么為什么還要費盡心機,付出代價去往一個自己不認同、不理解、不喜歡的國家定居呢?這真令人費解?!度搜钥晌贰分心莻€嚴酷的父親對女兒說,“我為了讓你過上好日子,我甚至在德國蹲過監獄?!笔堑模麄兠媾R可能的遣返、監禁,面對語言不通和孤獨,面對完全不同的食物和需要重新適應的人際關系,可他們到底想要得到什么?這些移民更多的不過是想求一個地方安放舊的肉身,而并不想拓展新的精神,而他們的下一代,卻想蛻變成一個嶄新的人,一個世界普遍文明之中的人,一個自由的人。這不是文明戰爭,而是正常人類總會本能地選擇更自由、更文明、更尊重權利的生活方式。
《人言可畏》的結尾,女孩還是跳窗逃跑了——她的父親皺著眉頭與自己隔窗對望,一個人穿著背心在炎熱的房間,一個人站在大雪紛飛的寒地,這是全片最好的象征,父親的精神其實仍然留在溽熱的巴基斯坦,而女兒卻真的融入了冰冷的奧斯陸。人們都渴望親情,但如果親情成為了威脅與桎梏,在親情與自由之中,不得不選擇其一,自由終將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