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重啟制裁后，伊核問題如何進退

李靜

繼今年5月退出伊朗核問題國際協議后，美國先后于8月7日和11月5日宣布重啟對伊朗的單邊制裁，范圍已經覆蓋到能源、航運、金融、金屬、礦產、汽車等伊朗經濟的各個領域。伊朗總統哈桑·魯哈尼11月10日發表電視講話說，經濟制裁對伊朗的經濟毫無影響，對付伊朗，美國已經無招可用。

美國和以色列一直質疑伊朗發展核設施的意圖，并懷疑伊朗隱瞞核實力。美國制裁打壓伊朗的最重要理由，就是伊朗以民用核能研究為幌子研發核武器，從而對世界和平構成威脅。美國國務卿蓬佩奧稱，美國對伊朗實施制裁的目標是迫使伊朗放棄目前的路線。不過，伊朗方面卻對發展核武器持否認態度。無論是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還是歷任總統及眾多政府高官，都曾表示伊朗無意謀求發展核武器，并愿意同國際社會積極合作澄清外界疑慮。

伊朗最初的核材料生產和核能能力，是在美國的大力幫助下建立的。上世紀50年代，處于巴列維國王統治之下的伊朗，是美國在中東地區最大盟友以及最西化的中東國家之一。但隨著巴列維王朝在1979年的伊斯蘭革命中土崩瓦解，伊朗從美國的盟友變成敵人，美國等西方國家不僅停止幫助伊朗建設民用核設施，而且還千方百計地限制和遏制伊朗獲得民用以及軍民兩用核材料。

卡內基國際和平研究院高級研究員、清華大學國際關系學系教授李彬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要判斷伊朗目前的核能力到底如何，需要從核材料生產、核彈頭設計和運載工具等幾個方面去看。

尚未將核彈頭裝載到運載工具上

根據國際原子能機構2015年的伊朗國別報告，截至2015年5月，伊朗在分別位于納坦茲和福爾多的兩座鈾濃縮工廠中共安裝了19138臺離心機，其中9156臺已經投產運行。同時，伊朗生產濃縮鈾的豐度不斷提高，2010年已經達到20%。

下設在美國國會圖書館的政府智庫、美國國會研究部2018年8月發布的一份報告指出，截至2014年初，這兩座濃縮鈾工廠共生產了447.8公斤含有豐度為20%濃縮鈾的六氟化鈾。這個數量的六氟化鈾，如果進一步提煉成豐度為90%的濃縮鈾，已經足夠制造出一枚核彈。與此同時，伊朗生產出的豐度為5%的低豐度濃縮鈾，理論上可以提煉出足夠制造8枚核彈的高豐度濃縮鈾。

核材料既可民用也可軍用，制造核武器的軍用核材料一般指達到一定豐度的鈾-235或钚-239。鈾-235存在于自然界中，要制造核武器，需要提煉出豐度至少達到20%的濃縮鈾，但一般制造核武器的國家會提煉到80%至90%。建設民用核反應堆往往只需要濃縮鈾的豐度達到3%至5%即可。濃縮鈾的生產主要通過使用“級聯”的離心機從六氟化鈾氣體中進行提煉。

要獲取钚-239，需將金屬鈾置于核反應堆中照射之后，產生同位素并使用化學方法分離而成。伊朗一直在阿拉克建設一個重水反應堆，由于重水反應堆的核廢料含有更適宜提煉武器級钚的原料，因此也成為國際社會質疑的焦點。

8月28日，在伊朗德黑蘭，伊朗總統魯哈尼前往議會就伊朗面臨經濟問題以及美國制裁等接受議會質詢。

李彬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目前外界還不清楚伊朗是否掌握了從核廢料中提取钚的后處理技術，但至少阿拉克重水反應堆如果完全按照原有設計建成投產，會使伊朗獲得提取钚的機會。

中國前駐伊朗大使華黎明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伊朗已經具備比較高的核技術水平，目前掌握了濃縮鈾加工各個環節的技術以及重水反應堆技術，尤其是能夠提煉豐度為20%的濃縮鈾，意味著只要開足馬力，伊朗在一至兩年之內就能制造出武器級的濃縮鈾，從核材料這個角度跨過核武門檻。

但如果想要制造核武器，獲得足夠的核材料僅僅是第一步，設計核彈頭并將其與運載工具相匹配將是一個更為復雜的過程。不過，后者可以與獲得足夠核材料同步進行。

伊朗有可能在2003年前就已經掌握了一定核彈頭設計的基礎能力。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特工2018年1月31日潛入德黑蘭南部一個工業區，竊取了多達半噸重的機密文件，包括5萬頁紙質文件以及163張包含文檔、視頻文件和光盤。《華盛頓郵報》報道稱，根據這些機密文件，伊朗曾從他國獲得了核武器設計數據，并開展了研發核武器的計劃，但該計劃于2003年被叫停。

李彬推測，上述資料被以色列竊走，表明伊朗正在研發核彈頭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是項目正在進行，這些資料應該是分放在不同的科研人員手里，不那么容易同時被竊取。正是因為伊朗已經停止研發，才把文件材料集中在一起。伊朗應該擁有一部分設計核彈頭的知識，但是還沒有完全完成。”

普林斯頓大學教授、物理與安全問題專家弗蘭克·馮希珀爾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從能力上看，伊朗掌握了鈾濃縮技術，能夠建設研究用反應堆，掌握核武器設計技術，盡管它在2003年中止了核武器研究，但制造一枚核彈的知識是具備的。

核武器的引爆方式分為“槍法”和“內爆法”。與“內爆法”核武器相比，“槍法”核武器裝藥利用率低，但是技術簡單，甚至不需要核爆炸試驗。1945年美國在廣島投放的“小男孩”原子彈即為“槍法”核武器。由于以色列并未公布獲取的機密文件內容，尚不知伊朗的核武器研發方向和進度。“‘槍法核武器需要的技術沒那么復雜，神不知鬼不覺就可以造出來，如果伊朗走的是這一條路，說不定離目標已經不遠了。” 李彬說。

要發展核武器，還得有成熟的運載工具。根據美國國會研究所2018年的評估，伊朗的短程和中程彈道導彈目前正在提高打擊精確度，但洲際導彈和太空計劃進展緩慢。

伊朗的短程導彈主要包括2010年試射、射程達到800公里的“起義”、射程250至300公里的“征服者-110”，以及射程為350、500公里的“流星-1”和“流星-2”。

2015年7月14日，在伊朗德黑蘭街頭，民眾慶祝伊朗及伊核問題有關六國（美國、英國、法國、俄羅斯、中國和德國）達成全面協議。

中程導彈“流星-3”于2003年正式裝配部隊，可攜帶760千克～1000千克的彈頭，最遠射程可達2000公里。根據國際原子能機構的報告，“流星-3”在2000年前后已經獲得了可靠運載核彈頭的能力。《華盛頓時報》報道稱，伊朗還在研制射程達到8500至10000公里、能夠攜帶750至1000公斤核彈頭的“流星-5”和“流星-6”，但這一消息并未得到證實。

李彬表示，伊朗在兩彈結合方面的能力和技術目前外界還不得而知。一方面，伊朗一直在提高射程，但另一方面，伊朗一直沒有機會測試將核彈頭裝載到運載工具上。

JCPOA的制約

2003年以來，圍繞伊朗接受國際社會監督核查以及限制核能研發技術，美國以及英法德俄中等6個國家與伊朗進行了長達十余年的談判和博弈，其間經歷了伊朗簽署《不擴散核武器條約》附加議定書同意接受嚴苛的核查、伊朗中止和恢復鈾濃縮活動以及離心機制造、美國及歐盟推動聯合國對伊朗進行制裁等妥協和爭斗，直至2015年7月14日，伊朗與“伊核問題六國”以及歐盟終于達成了解決伊朗核問題的“聯合全面行動計劃”（JCPOA），俗稱伊朗核問題國際協定。2016年1月，該計劃正式執行。

歷經數年談判達成的JCPOA，主要是通過限制伊朗生產武器級核原料防止其研制核武器，同時為伊朗保留了民用核能力。協議對伊朗的限制主要包括：一、只能在納坦茲進行鈾濃縮活動，降低阿拉克重水堆產出的钚的數量;二、僅保留6104臺離心機，其余封存，其中納坦茲工廠保留5060臺生產民用級濃縮鈾，福爾多工廠保留1044臺用于生產醫用同位素或備用;三、存儲的濃縮鈾豐度不得超過3.67%，總量不超過300公斤，其余部分通過外銷或稀釋處理;四、限制離心機的開發。

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戰略研究中心博士史建斌、朱劍鈺2016年在《國際論壇》上發表文章評論，JCPOA制定各項措施限制伊朗的核能力，把伊朗的“突破時間”延滯為至少12個月。在協議規定的期限內，伊朗核材料生產能力將大幅度縮減，利用已申報設施發展核武器的鈾路徑基本被封鎖，钚路徑徹底被卡斷，而且不太可能秘密實施核武器計劃而不被外界迅速察覺。

據伊朗法爾斯通訊社今年8月援引伊朗原子能組織發言人貝赫魯茲·卡邁勒萬迪的話稱，自JCPOA生效起，伊朗就停止了生產20%豐度的濃縮鈾，并將已經生產出的高豐度濃縮鈾分10批運至俄羅斯存放。

馮希珀爾評估認為，在JCPOA的限制下，伊朗至少需要一年時間才能夠生產出25公斤武器級的濃縮鈾，在廣島爆炸的槍型原子彈已經是最簡單的核武器，生產所需的濃縮鈾也是這個數量的兩倍。即便考慮到技術進步的因素，伊朗也至少需要一年時間才能夠制造出長崎爆炸的“內爆”原子彈所需要的濃縮鈾（該型原子彈所需濃縮鈾數量較少）。

李彬介紹說，JCPOA談判時，中國就钚處理問題提議，中方提供技術將反應堆中產生的钚量降到非常低水平，從而使阿拉克重水堆即便運行很多年也無法產生足夠制造核彈頭的钚，該建議幾乎沒有經過復雜的談判就被各方接受了。目前，阿拉克重水反應堆改造工作正在由中國和英國共同承擔。

但特朗普政府今年5月單方面宣布退出JCPOA并對伊朗實施單邊制裁之后，伊朗一方面表示將與其他各方繼續執行協議，另一方面表示有可能重啟鈾濃縮活動。今年以來，伊朗還自俄羅斯取回了兩批豐度為20%的濃縮鈾。伊朗官方伊斯蘭共和國通訊社9月援引伊朗原子能組織主席薩利希的話報道稱，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已經指示一座生產新型離心機的工廠完成運行準備，同時伊朗還計劃建造船舶用核反應堆。

馮希珀爾認為，伊朗目前的舉措尚未違反JCPOA，但伊朗政府希望借此表示，如果美國繼續施加壓力，伊朗可以退出協議并且迅速增強鈾濃縮能力。

盡管如此，根據美國國會研究部2018年的報告，伊朗掌握的核武器制造技術還相當原始，如果需要達到在遠程導彈上搭載核彈頭的水平，還需要數次核爆試驗。但無論是秘密建設鈾濃縮等核原料生產設施，還是秘密進行核試驗，在當今世界幾乎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