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成桐是一位被《紐約時報》稱為“數學皇帝”的華人數學家。他在1982年獲得世界數學界的最高榮譽——菲爾茲獎,是當代世界公認的最具影響力的數學家之一。2010年,他又獲得數學界的終身成就獎沃爾夫獎。

多年來,丘成桐把大量的時間精力奉獻給中國的數學事業。他已在兩岸三地創建多個數學中心,為培養數學領域青年人才、提升中國數學研究水平及國際影響力作出了重要貢獻。
2018年3月,這位“數學皇帝”做客CCTV-4《謝謝了,我的家》節目,分享他的人生故事。
1949年,丘成桐出生在廣東汕頭,同年因為父親工作的關系,他隨父母移居香港。父親是哲學教授,但小時候丘成桐的家境并不好。他清楚記得,當時父親的薪酬是按授課鐘點數來計算,父親一年的薪水大概是2000港幣,而一大家人一年僅房租就要花掉1200港幣。“所以小時候每天早上起來,我都不知道晚上會不會有飯吃。”
在如此清貧的環境下,他的父母依然堅信,只要讀書就有希望。家中有8個孩子,在讀書受教育的問題上,丘成桐的父母沒有讓一個孩子掉隊。“我們家里有10口人,住的地方只有兩室一廳。為了盡可能給我們創造好的學習環境,父親把大廳開辟成了書房。”丘成桐家的大廳里擺了一個吃飯的桌子,吃完飯后就要趕快清理出來,兄弟姐妹們一同圍著桌子寫作業,父親在大桌子旁邊又擺了一張小書桌,他在那里批改學生作業、做學問。
父親是知識分子,所以很注意用中國傳統文化滋養孩子們的精神世界,丘成桐小時候在父親的督促下,誦讀了不少國學經典。他清晰記得父親最欣賞的一句話:“尋孔顏樂處,拓萬古心胸。”父親把這句話一直掛在墻上。
小時候的丘成桐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父親就解釋說,當年孔子懷才不遇,總是受人排擠,但他還是要堅持他的路。顏回生活很貧困,但他很苦的時候還能積極快樂地做學問。這句話的意思是人即使身處逆境也要找到快樂之處,并要做一些能夠影響后世的事。
雖然父親對孩子們要求很嚴,但丘成桐小時候卻有些“叛逆”:他愛看武俠小說,曾在父親的書架上翻到一本《文心雕龍》,以為是武俠小說,結果打開一看,卻大失所望。因為貪玩,年少時丘成桐成績不太好,甚至還在小學六年級下學期逃學半年。“小六下學期,老師將我們班分作幾組,每一小組由組長帶領小組同學一起讀書準備考試。我是一個小組的組長,帶著6名同學,以溫習為名,不去上課,到處游蕩。我每天出門帶著書包,父母還以為我很用功。”
當時的小升初成績會通過報紙公布,父親在報紙上沒有找到丘成桐的名字,十分生氣,讓丘成桐的三姐把他找回來。正在外面瘋玩的丘成桐回到家,看到父親手中的藤條,“急中生智”地告訴父親報紙的第二版還有名單,自己的名字肯定在第二版上,這才免去一頓打。
真正促使丘成桐改變的是他14歲那年。那年,父親突然去世,為一家人遮風擋雨的大樹轟然倒下,丘成桐一下子感受到生活的壓力。父親去世后,家里失去了經濟支柱,連父親的喪葬費都是朋友們出錢捐助的。
丘成桐和兄弟姐妹們一度覺得,自己肯定不能念書了。他們的擔心眼看將成為現實:丘成桐的舅舅提出可以資助他們家,但他附加了一個條件,所有的孩子必須放棄學業,去鄉下養鴨。丘成桐的母親果斷拒絕了舅舅的提議,甚至因此5年沒有跟舅舅來往。
丘成桐的母親也出自書香門第,她知道讀書的重要性,更重要的是,父親的遺志是希望孩子們能好好讀書。所以在極度困難的情況下,母親想盡辦法將孩子們一一重新送回了學校。學校的老師看到他們還能讀書,非常驚訝。
父親去世的時候,丘成桐沒有怎么哭過,因為他總是不相信父親已經“不在了”。“他的書都還在書桌上,我突然很想了解他教我的是什么。我用了大半年的時間去讀父親留下來的書。從前他叫我念書,我總是心不甘情不愿,但那時候,我迫切地希望從父親教我讀的書中去找尋他的影子。”丘成桐回憶說,在這之前他總是看不下去《紅樓夢》,直到父親去世后,他才將這本書仔細地讀了一遍。父親早逝、家庭衰落的生活狀況,讓丘成桐在書中找到了共鳴。
丘成桐的父親在生前一直筆耕不輟。父親出生在中華民族內憂外患的時刻,對整個國家的未來有很強的責任感。父親曾寫過一本《西洋哲學史》,他在引言中引用了《文心雕龍·諸子》篇的一段:“嗟夫,身與時舛,志共道申,標心于萬古之上,而送懷于千載之下。”這一段話激勵著丘成桐,讓他立下遠大的志向,希望能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才。
1966年,丘成桐考入香港中文大學數學系,19歲那年,他因成績優異進入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學習。
20世紀70年代的伯克利分校是世界微分幾何的中心,云集了許多優秀的幾何學家和年輕學者。在這里,丘成桐獲得了IBM獎學金,并師從著名微分幾何學家陳省身。數學是奇妙的,也是艱澀的。即使是立志在數學領域建功立業的年輕學生,能堅持到最后并出成果的,也是寥若晨星。
丘成桐正是這樣一顆“晨星”。他在伯克利分校念書的時候,常常會出現這樣的一幕:偌大的教室中,聽課的學生越來越少,最后竟然只剩下教授一人面對講臺下唯一的學生悉心教誨。這唯一的學生,就是丘成桐。到伯克利分校學習一年后,丘成桐便完成了他的博士論文,文中巧妙地解決了當時十分著名的“沃爾夫猜測”。他對這個問題的解決,使當時的世界數學界意識到,一個數學新星誕生了。
緊接著,丘成桐遇到了“卡拉比猜想”,他預感它可以開啟一門新的數學分支,“那時候就覺得沒有別的題目能這么強烈地引起我的興趣。”
“卡拉比猜想”是由意大利著名幾何學家卡拉比在1954年國際數學家大會上提出的:在封閉的空間,有無可能存在沒有物質分布的引力場。卡拉比認為是存在引力場的,但當時沒有人能證實,包括卡拉比自己。
丘成桐發現,自己的所有研究都指向卡拉比猜想,他覺得,如果不把這個猜想證實,就沒有辦法繼續自己的研究。“做學問就是這樣,有的山很矮很容易就可以翻過去,也沒什么意思。有的山高,但是后面有一大片田野。所以盡管其他幾何學家都不相信這個猜想,我卻鍥而不舍,不分晝夜地去研究它。”丘成桐花了5年的時間終于完成這項工作。“卡拉比猜想”的證實也標志著微分幾何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丘成桐說,雖然自己沒有在父親的熏陶下成為文化學者,但從小培養起來的深厚文化功底在他的一生中都起著重要的作用。“深厚的人文知識極為要緊,因為人文知識也致力于描述心靈對大自然的感受。不少偉大的數學家都以文學、音樂來培養自己的氣質,與古人神交,追溯數學的本源,追求高深的意境。為了想要的結果,我們需要找尋問題的根本所在,需要不斷培養我們對問題的感情和技巧,這一點與孟子所說的養氣相似。氣有清濁,如何尋找數學的魂魄,和我們的文化修養息息相關。”
回顧起自己成果豐厚的一生,丘成桐十分謙遜。他說,我很喜歡孔子的那句話:“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他希望自己的孩子們不要禁錮腳步和眼光,“我期望你們有一個宏大的志愿,為大局著想,才能做成有意義的人生。人生在世界上走過一次,總是期望能夠留下自己的腳印腳步。我們丘家不是為了錢,為了名,而是真真實實為國家,為社會做事的家族,希望你們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