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100雙手與日常所見沒有什么不同。有的手剛剛包完餃子,沾著面粉;有的手攥著一塊抹布,擦拭著一個花瓶。有的大手輕輕托著一只粉嫩的嬰兒的手;有的皮膚細膩的手被蒼老的手緊緊握著。有的手骨節粗大,那是一雙飽經冷水和清潔液浸泡的手。
這些手屬于中國3000多萬家政從業者的一部分。這些手也隱沒在城市的千家萬戶里,承擔著人類社會最古樸的工作——照料家庭。
不久前,它們被定格成影像,“百手撐家——2017年家政工藝術節與影像計劃”在北京798映畫廊展映。這項影像計劃由北京鴻雁社工服務中心牽頭,主任梅若和攝影師黃喜悅共同發起。她們輾轉北京、天津、西安、濟南和上海,拍攝下幾千張家政工生活和工作的照片。
該中心主任梅若認為,這些手的背后是一群人的故事。這個群體不常被人關注,“她們是不斷被別人書寫和塑造的女性形象”。
在“百手撐家”影像計劃的宣傳海報上,一雙交握的手占據了整個畫面。一只手是老人的手,皮膚松弛,褶皺密布,突起的筋絡像糾纏的枯藤;另一只是年輕的手,被老邁的手緊緊握住。兩只手交疊在一起,構成了一個心形。
這是攝影師莫力在山東濟南拍攝時捕捉到的一個畫面。蒼老的手屬于一位80歲的老太太,年輕時是電臺播音員,她愛美,只許別人叫她“于小姐”。她的兒子和孫子都在日本定居,老伴也去世好幾年了,她一人孤零零在家。
年輕些的手屬于照顧她的胡志玉,50多歲,燙著卷發。她每天都準時出現在“于小姐”家,為她梳頭、做飯,陪她說話。
這樣的陪伴持續了8年。每天和胡志玉見面,成了老太太強烈的寄托。老人住在20世紀60年代修建起來的筒子樓里,樓梯黑洞洞的,家里也堆滿了東西,側了身才能走動。
“家庭照料服務,其實是個非常重要的議題。很多家庭面臨上有老、下有小的困境,中國的家政工缺口非常大。”梅若說。根據中國商務部2015年家政服務行業發展報告,2013年家政服務從業人數是1800萬,2014年攀升到2034萬。
但在過去,這樣一群人還沒有被賦予“家政工”這么一個正式的稱謂,更多的是用“女傭”“保姆”這樣的詞來稱呼。
20年前,苗彩麗28歲,把兩歲的孩子放在家里,就離開山西潞城的家,來北京找工作。苗彩麗做的第一份工作是醫院里“抱小孩的”。“抱小孩的”這個稱呼在當時并不意味著尊重。在醫院中,她只能站在走廊上任人召喚。但她腦子靈活,跟著護士學習催奶、按摩等技術,一學就會。
她記得,那時候城市里還不流行請月嫂在家看護嬰兒,都是在醫院請3天工,她勤快,最忙碌時一年下來可以照看200多個孩子。
最艱難時,沒有地方住,她就睡在醫院過道邊的躺椅上。想孩子時,她夜里偷偷地哭,只有寒暑假的時候,女兒才能來北京和她相聚。但她認為自己無法避免這樣的命運,因為“不出來,就賺不到錢”。
梅若說:“因為歷史文化的偏見,家政工在整個社會里是比較低下的、不被尊重的職業。”
在家政行業做了20多年,陳恩華從“小陳”變成了“陳姐”“陳阿姨”。也帶來了二姐陳述瓊、侄女陳會蓉。三人都屬猴,分別相差12歲。
當莫力去拍攝時,她吃了一驚。她們合租的東北五環東辛店村一間平房,由廁所改造而成,在一所廢棄的幼兒園里,樓上樓下塞進了20多戶人家,曬起衣服都是互相遮擋。
陳恩華對這處房子頗為滿意,除了“曾經是廁所,聽起來不好”外,這里一個月只需1500元的房租。
在展映時,莫力把這個信息寫進了圖片說明中,讓陳會蓉有些難為情。她不喜歡“幼兒園廁所改造的房子”這個描述,覺得會給別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剛來北京時,不敢和老家的同學說自己的工作,只是泛泛地說“在北京打工”。她感覺“家政工”這個職業,沒有“在工廠打工”來得體面。
梅若在走訪中發現,有的大姐租住在地下室,一年四季濕氣重,中午曬過的被子,到晚上回家時已經濕答答、潮得很。
有的大姐暫時沒找到下一戶工作時,只好住在家政公司,簡單的一個鋪蓋湊合著,每晚10元錢,人多的時候,下腳都困難。
有人向梅若訴苦,即使找到活,每逢放假,也無地可去。2014年,梅若和幾個同事合作成立了“北京鴻雁社工服務中心”,租了個辦公室和一間小車庫,專門為這個群體提供一個可以休息、相互陪伴和交流的空間。
許多大姐在這里學會了用手機導航,參加攝影、計算機和英語課。盡管英語“教材”里標注都是用漢字發音,但梅若發現她們都學得很起勁。
當57歲的何明英看到自己的照片展出時,開玩笑地說:“年輕時候有兩條大辮子都沒留下一張照片,現在竟然還有攝影師專門為我拍照哩。”盡管照片里的她皺紋橫生,雙眼透露著愁苦。
10年前,47歲的何明英為了幫丈夫還債,從內蒙古赤峰來北京時,大街小巷唱著“北京歡迎你”。10年后,她這個年齡在家政服務行業越來越不吃香,趕不上快速發展的時代潮流。
為了省錢,她和丈夫在南六環外的一戶農民家租了一間平房。但只能做鐘點工的她,每次分到的工作不是在東北四環外,就是在北五環外的天通苑,跨越大半個北京是她的生活常態。
為了趕上地鐵首班車,她每天5點天不亮就出門,坐20分鐘公交車到4號線最南端的起點站,換乘兩趟地鐵。早年落下的風濕,讓她爬樓梯時總覺得腿腳疼痛。
最讓她焦慮的是自己的一雙手,五個手指骨節腫大,彎曲困難。手背的皮膚裂紋密布,看起來如紙般易碎,皮下暗黑色的血管清晰可見。用她自己的話說,“就像干旱的泥巴地”。
最早的傷痕是在2013年前后留下的。她被家政公司安排去照顧老人,老人有糖尿病,晚上會尿床,味道刺鼻。
第一天進門,老人的女兒領著她到一個浸泡著被子的浴缸前,缸里散發出一股刺鼻的84消毒液的味道。打扮入時的女主人告訴她,“你把這些都洗了”。
何明英不想光著手洗,對方平靜地說“沒關系的,以前的阿姨都這樣洗的。”她把手浸到水里,頓時一雙手“燒得慌”。拿出來一搓,一層皮都差不多蛻下來。
手實在痛癢難耐的時候,她才去看醫生。醫生建議她做小針刀,她算了算,前前后后花的錢,要比她在那戶人家3個月賺的錢都多,還是沒舍得,就買些簡單的藥膏抹抹。醫生勸她休息,她開著玩笑對醫生說:“那得抹脖子了。”她沒有和雇主簽過合同,也沒有在家政公司交過保險,無法獲得相應的賠償。
“家政工因雇主的家庭屬性而無法應用《勞動合同法》。如《勞動合同法》規定勞動合同的適用范圍是“用人單位”與勞動者建立的合同關系,家庭不是法律意義上的‘用人單位’。”北京大學社會學教授佟新說。
2017年10月,一名大姐因為工作摔斷了腿。她本來在一戶人家做育兒嫂,當經過一塊剛拖過的瓷磚地時,不小心滑了一跤,手上托著的嬰兒沒事,但自己當場大腿骨折。
大姐受了傷后,不僅工作丟了,醫藥費也沒法報銷。調解下,雇主家最后承擔了一部分,但大姐要支付的醫藥費占了大頭。最后,這位大姐在冬天離開了北京,回老家養傷。
所有展出的照片,梅若都印了兩份,一份展覽,一份鑲上相框,送到這些大姐手上留作紀念。梅若計劃拍攝更多的手,把這些照片帶去更多的城市展出,被更多的人看見。“看見她們在疏離的城市里孤獨苦悶、互相取暖的強烈渴望,也看見她們在爭取體面勞動、擺脫性別困境的奮力掙扎,而這正是整個中國社會城鄉流動變遷的歷史縮影,連接著城市與鄉村跨度20年的勞動婦女的生命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