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子29年：一聲“媽”化開了她所有的苦

這些年，張彩霞向無數人說過自己的故事：1989年3月7日上午9點多，5歲的二兒子張陜釘在西安北大街天橋附近走失，在多次找尋無果后，她回到距離天橋約50米的西安交通大學第二附屬醫院做保潔員，等著兒子來找她。

這一等就是29年。她起早貪黑地干活，生怕停下來會被思念吞噬。比思念更重的是自責和內疚。“我不能走，我要在這等娃回來。”除了她，沒有人真的相信孩子能找回來。

2018年2月23日這一天，29年之后，她終于再次將兒子的手緊緊握住，聽到弱弱的一聲“媽”，她這些年的苦，化開了。

“咋能把孩子弄丟了？”

1988年底，張彩霞一家人在西安市鐘樓門口拍了張合影。她穿著黑色碎花棉衣，身前站著7歲的張陜通和5歲的張陜釘。兩年前，丈夫張建昆因工作原因帶著大兒子進城，住在西大街路口的一家出版社家屬院，張彩霞和釘釘留在周至縣老家。春節前后，難得全家在西安團聚了幾個月。家里的事情還要張羅，張彩霞準備帶釘釘回老家，她記得，臨行前一天，1989年3月7日上午9時，釘釘起床后，在床上看了會電視，隨后跑到院子里玩耍。張彩霞忙著洗衣服，再一抬頭叫“釘釘”，才發現四下寂靜無聲。她甩甩手往外跑，沿路抓著鄰居就問，看見孩子沒。夫婦倆第一時間去派出所報案。周至的親戚也被叫來，十來個人走遍西安市內的公交車站，火車汽車站，橋洞，天橋，沒發現任何有關釘釘的蹤跡。

“你咋把孩子弄丟了？”找不到孩子，親戚們轉而將鋪天蓋地的指責拋給張彩霞。她低下頭，眼淚刷刷地落。

“釘釘走失”從此成了這個家里無法愈合的傷口。沉默和哭泣代替了孩子的吵鬧聲，成了家庭的主旋律。張陜通幾次看到母親哭著從外面回來，一個人躲進屋里，半天不出來。最令他恐懼的一次發生在讀初中時。某天下午放學回家，他看到床邊放著藥瓶，母親在床上沉睡。他把父親叫回，兩人將張彩霞抱到醫院。半夜，經過幾小時的搶救，張彩霞睜開眼，掉了幾滴眼淚。聽說要住院觀察，她搖搖頭，“都沒錢找娃了，還花這個錢！”說完，起身走進暗夜中。

“這個坎，注定是跨不過去的”

29年前，通訊還僅限于電話，張彩霞夫婦打印了幾萬份“尋人啟事”，從西安的西大街擴散至周邊鄉鎮，一路走，一路發，一路貼。為了擴大尋人的傳播度，兩人商量著花三個月工資買下西安電視臺廣告時段的三次插播。

張建昆利用在出版社做發行的便利，在向全國郵寄圖書的信封里夾上一張煙盒大小的紙條。上面寫著：“張陜釘，男孩，一米高，圓胖臉，陜西口音……”并附上一張黑白照和單位傳達室電話。

那兩年，他們去過三次山東，兩次河南，直到手里沒了積蓄。他們又去求助西安市的“尋找愛子聯合會”。30多個本地走失孩子的家庭每周集會，相互交流孩子的情況，并幫助其他人一起尋子。四五年過去，沒有一個家庭找到孩子，再后來，線索越來越少，聯合會也解散了。很多人勸他們，不如重新開始，畢竟家里還有一個孩子。可是重新開始，談何容易。每逢日子接近臘月初五——釘釘的生日，張彩霞和張建昆便覺得每分每秒都難熬。“這個坎，注定是跨不過去的。”

近些年，他們在寶貝回家網站登記過信息，嘗試聯系倪萍主持的《等著我》節目，偶爾跑去派出所詢問進展。轉眼過了知天命的年紀，她時常想起多年前，有個算命先生告訴她，孩子在別人家好著哩，你現在找不到他，但總有一天能見著。

兜兜轉轉，她守在原點，不愿離開。

這29年，更像是在贖罪

原點便是距離天橋不到50米的西安交通大學第二附屬醫院。

釘釘丟失兩年后，張彩霞應聘到醫院皮膚病院當保潔員。她每天進出醫院第一個經過的十字路口，便是出版社家屬院與天橋緊挨著的地方。“每次經過這個十字路口，等于我又來找了一遍，這樣心里好過些。”

1997年，張建昆從出版社離職。他們在王家巷找到一間20平米左右的屋子租下來開小賣部。張彩霞一年四季穿著保潔服，每日身兼兩份工，一份保潔，一份看病房。她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不僅忙分內的活，哪間病房缺了什么藥，廁所的塑料簾子壞了，走廊燈不亮了都是她操心的事兒。她常年不過節，值班的醫生護士在大年初一看到張彩霞在病房打掃。“過啥年啊，我不能閑下來，這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張建昆覺得妻子深陷在自我折磨的泥潭中，不愿走出來。張彩霞承認，只有工作才能讓她獲得短暫的解脫，她沒想過退休。這29年，她更像是在贖罪。不管家人如何勸慰，她心里認定，只有自己盡職盡責工作，才能感動上蒼，求得福報，才能等來兒子。”她堅信醫院是她守望孩子歸來最后的堡壘，是她守候的原點，從未猶疑。

如果可以，張彩霞希望能真正做一回母親。但是29年前釘釘走失那一幕，仿佛是她與做母親的自己決裂的開端，尋人與等人轉為她生活的重心。這也改變了大兒子張陜通的生活。

出事那天起，張陜通便交給奶奶看護，他時常產生錯覺，自己才是“走丟”的孩子，沒有存在感。“那會家里沒人和我說話，我也挺傷心。再后來，我就成了大家眼中性格孤僻、脾氣古怪的另類教材。”張陜通評價青春期的自己。他16歲那年離家，去云南當了兩年兵。與父母分開的日子里，他漸漸體會到家人的難處。

張彩霞也有對大兒子的愧疚。如今，孩子長大了。張彩霞下班后，時常撿一些醫院的破紙盒和塑料瓶。晚上6點多，張陜通準時出現在醫院，幫母親將幾十斤重的廢品送走賣掉。

春節前，張陜通給母親買了花色呢子大衣和紫色圍巾。“我兒心疼我。”張彩霞一出門就系上圍巾，笑意從眼角溢出。成家后，每逢過年，張陜通必然準備一頓年夜飯，要父母一定來家里吃個團圓飯。老兩口有些話卻一直說不出口，這些年沒好好陪在大兒子身邊，沒給他好的教育，他們心里覺得虧欠。

“對不起，媽把你弄丟了”

2018年1月初，正在醫院干活的張彩霞接到西安市西關派出所的電話，一名叫南濤的民警稱想了解下張家孩子走失的情況。張彩霞預感到有事情要發生了，她的心怦怦地亂跳。2月12日，最新血樣檢測結果確認后，警方正式通知，張彩霞夫婦的兒子找到了。

夫妻倆第一時間和張陜釘取得了聯系。2月13日，張建昆帶著大兒子和兩個親戚連夜前往兒子所在的河南原陽縣。凌晨5點左右，父子終于相見。張陜釘沒叫爸，只是帶有怨氣地問：“為啥把我弄丟了？”張建昆愣著半晌說不出話，緩了好一陣，才想起來說：“對不起。爸媽不是故意的。”因嚴重暈車未一同前往的張彩霞等在微信視頻那頭，一看到孩子就哇哇哭，張陜釘情不自禁叫了句“媽”。

張陜釘決定到西安看望母親。前一晚，張彩霞去理發店染了發。2月23日5點30分，她就起床，梳頭，穿起大兒子新買的花色呢子大衣，一顆心噗通噗通地跳。上午9點，張彩霞便站在路口等。10點30分，兒子的車終于到了。張彩霞小碎步向前沖，一下抱住了下車的張陜釘。“對不起，媽把你弄丟了，媽對不起你。”她重復著這一句話，又流下兩行熱淚。她將兒子的手緊緊握住，身材瘦小的她站在高大的張陜釘身旁，反而像個孩子。

張建昆夫婦將兒子帶到周至縣的老家見親戚。張彩霞寸步不離左右，時不時說一句，和小時候長得一樣，沒變。那一晚，全家人聚在張陜通家里吃火鍋，張彩霞又感受到了春節的氣氛，她笑呀笑，不停地給張陜釘夾菜。兒子要回養父母家了。臨行前，張彩霞往張陜釘懷里硬塞了一萬塊錢，她說錢是給兒媳婦和三個孫子的見面禮，這么多年沒有疼孩子的機會，只能先靠這個補償。她聽說兒子前幾年在村里給養父母蓋了樓房，最小的孫子剛出生10來天，一家人和睦安康。她心滿意足了。

送走孩子第二天，張彩霞又回到醫院上班。原本她總說找到孩子就不干了，現在，她又改口：“我要掙錢給兒子花，兒子不花還有孫子孫女，要讓他們吃好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