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倒塘溪

王本勛

倒塘溪不是溪，是我家鄉的一個湖。

湖圍五六公里，形狀有點像剖開的蘆瓜面朝天的那個樣子。與河相連的出水口地勢較高，往里依次降低，湖心最低。水位上漲時，河水涌入湖中，湖水充盈，綠波蕩漾，像巨大的寶石鑲嵌在家鄉的土地上。河水降落時，因出水口地勢較高，湖里始終保持著一定的水位。不知哪輩先人給它取了個名不副實的名字——倒塘溪。

倒塘溪是家鄉的母親湖，滋養著家鄉的土地，又是排澇的蓄水庫。她盛產蓮藕、茭白、菱角、蘆葦。湖心深不見底，神秘莫測。到底有多深？年歲大的老人家也說不清，只聽他們講自清末、民國，到新中國成立從未干枯過。湖里有好多大魚，有的重達上百斤。兒時，父親常帶我下湖，過湖心時父親手里兩丈多長的竹篙落不到底，只得用竹篙劃水前行。我趴在船幫上捧水喝，清澈、甘甜的水喝到嘴里甜滋滋的，渾身舒爽。船底下時有黑影晃動，我想大概就是老人們說的大魚吧。

小荷才露尖尖角，是我們放牛伢最開心的日子。清晨眼睛一睜，我們便跑到牛欄里牽牛，騎到湖邊吃青草。全村上百頭水牛同時被牽到湖邊，仿佛開牛市一般，蔚為壯觀。我們騎在牛背上，悠然自得，一時興起，情不自禁地對起歌來，此起彼落的歌聲驚起陣陣水鳥。初升的太陽，染紅的天際，與掠水而飛的水鳥，構成一幅精美的畫，騎牛伢是畫中最美的點綴。

夏天，荷葉像傘撐出水面，簇擁著荷花仙子。清風徐徐，縷縷幽香撲面而來，使人神清氣爽。含苞未放的荷花像火炬，傲然挺立；怒放的荷花似舞動著的少女，展開粉紅色的裙衣，露出稚嫩的小蓮蓬；成熟的蓮蓬包裹著飽滿的蓮子，低垂著，像成熟低調的老者，訴說著芙蓉出水的多彩經歷。

倒塘溪給我留下美的記憶，也發生過玩謔的故事。有天，我和玩伴發生撐著鴨劃子（放鴨人劃的小船，很小，只能載一個大人）去偷摘蓮蓬，被看湖佬發現，駕船追趕，眼看就要被追上了，情急之下，我倆跳下水，把鴨劃子弄翻罩住頭，看湖佬打我們身邊過也沒發現。等他劃遠，我倆又把船順過來，爬上船迅速劃回家。

看湖佬以為出事了，跑到我家報信，看到我在堂屋里剝蓮子吃，氣不打一處來，擰起我的耳朵罵道：“你個小兔崽子，沒淹死啊！老子的心還在怦怦地跳。”我忍痛將一把蓮子塞進他口袋里，歪著脖子說：“叔叔，吃蓮子。”他松開耳朵笑罵道：“兔崽子，會來事兒，長大了有出息。”

我進城工作了，倒塘溪的記憶也被帶進了城。我時常夢回故里，或騎牛對歌，或劃船摘蓮蓬，或抓魚、挖藕滿身泥……

一晃22年過去了，我回到家鄉，看到被堵塞的河干涸了，失去水源的倒塘溪被開墾成農田了，湖心被打造成網箱養殖基地。我站在魚塘邊，習慣性地蹲下去，洗洗手，撇撇水，捧起水來喝。魚塘老板大喊：“不要喝，不要喝，我們都是喝井水的。”我連忙吐出來，抹抹嘴，站起來自言自語道：“白衣蒼狗多翻覆，滄海桑田幾變更！”

又一個22年，我退休了，回家鄉看看。家鄉發展成經濟開發區了，廠房有序排列，高樓鱗次櫛比，成了一座新城，別說找不到倒塘溪的影子，就連原來在什么位置都找不著北了。所幸遇到了兒時的玩伴發生，他帶我走進經開區親水園，說那兒就是我倆偷摘蓮蓬的倒塘溪的湖心，留下這么點印記，讓歸鄉游子走進親水園，找到倒塘溪的影子。

親水園仿倒塘溪而修，形狀也像剖開的蘆瓜面朝天的那個樣子，建有樓臺、水榭、九曲賞荷橋，種有蓮藕、茭白、菱角，放養了許多紅鯉魚，是園區人休閑賞荷的好去處。我走在賞荷橋上，好似劃船穿行在蓮荷叢中，清雅的荷香撲面而來，眼前浮現出倒塘溪，不由得停下腳步。仰望四周，高樓林立，我在心里嘆道：

別了，倒塘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