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地·獄

□ 尤 今

出發之前，我們一再被告誡，到盧旺達旅行，有兩大禁忌：其一，千萬不要問對方屬于什么族群；其二：萬萬不可提及種族滅絕大屠殺一事。

1994年，在短短的100天之內，約有100萬圖西族被胡圖族殺害。這個話題，不但是游客的禁忌，也是所有盧旺達人的禁忌。

在首都基加利“大屠殺紀念館”所播放的紀錄片里，我聽到了劫后余生者真實的心聲。

接受訪問者，全都是圖西族。

甲說：“大屠殺讓我親眼見證了人類變禽獸的過程。那時，對于胡圖族來說，不管是恩重如山的老師、情誼深厚的知己、朝夕相見的鄰居，甚至，有肌膚之親的配偶，有血緣之親的孩子，只要是圖西族，便該被殺死，便要被滅絕，我的倫常觀念全都被顛覆了。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種族，居然成了胡圖族殺人的合法理由!種族，居然成了圖西族被殺戮的唯一原因!”

乙說：“我鄰居的孩子，是我母親的干兒子，從小看著他長大，視他如己出。大屠殺開始時，他用布蒙著臉，露出一雙陰森的眼睛，提著刀，對我母親兇殘地喊道：我要殺了你，拿去燒烤，再把你吃掉!他下手時，毫不心軟，狠狠一刀，便讓她斃命了!我的父親，則是被他的學生殺死的。這個學生，家境貧寒，父親一直代他墊付學費，也一直在學習的道路上為他打氣。但是，那天，當他痛下毒手時，臉上卻只有仇恨!”

丙說：“大屠殺進行時，我們一家子和其他無數人躲在國家體育館。胡圖族包圍了體育館，兇神惡煞地喊道：殺掉，全都殺掉，一個都不要留!我那年10歲，躲在母親身后，我看到母親抱著襁褓期的弟弟，對手拿刺刀朝她走來的暴徒厲聲大喊：不要，不要!可是，當暴徒一刀刺穿了弟弟的胸膛時，母親立刻安靜了。在那一刻，刺刀還沒有刺向她，可是，她已經死了。我逃過一劫，是因為我當時驚嚇過度，昏厥在地。大屠殺過后，我活在無止無盡的噩夢里，幾乎天天都在哭喊中醒來，我真的、真的希望，當時也和家人同歸于盡啊!紀念館建成之后，我每天都來。在這里，我感覺與家人重逢了。”

丁說：“我們常常一起飲酒作樂的其中一個好朋友是胡圖族，大家感情融洽，無所不談；然而，大屠殺發生時，他卻翻臉不認人，見一個殺一個，好像砍的是一棵一棵沒有知覺的樹!”

戊說：“我的父親活生生地被拋入糞池里，繼而被亂石砸死!我很想遺忘，但是，無論我如何努力，都還是忘不了，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每一個讓我戰栗的細節!”

類似這樣人性泯滅的例子，多如恒河沙數，說之不盡。

大屠殺過后，盧旺達徹徹底底地死去了。

房子被焚毀，交通系統被破壞，社會嚴重失序。成千上萬的人流離失所，遍地死尸成了餓狗的糧食。尸臭彌漫，疾病肆虐。父母雙亡的稚齡孤兒無所適從，而成年的幸存者呢，不是遍體鱗傷，便是斷手缺足。更多的人，親眼目睹親人被強奸、被凌辱、被虐待、被殺害，雖然自身活下來了，但卻陷入嚴重的精神抑郁癥里，有者甚至精神失常了。

1994年的盧旺達，悲慘地淪為人間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