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見過你的名字

王霞

我從來沒有想過，因為兩個電話，我對生命開始重新思考。

2018年6月18日，端午節，可能是因為放假的原因，成都清晨7點半的街道上，與往常相比人少了很多，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人。我騎著單車，心情很好。自行車一旦跑起來，我的心情就像迎面吹來的軟軟的風，清爽愉悅，很順利地來到華西第二附屬醫院的檢驗科。

作為一名實習生，我第一個月在血庫組工作，我在血庫的主要工作就是血型鑒定、交叉配血，以及給病人發血，做抗體篩查等。從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起，我就要為患者的生命負責。一切工作就如同昨天一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我的心情也如同昨天一樣平靜。但是在早上8點半的時候，一個電話打破了這樣的平靜。

“叮——，叮——”電話響了兩聲后，我接了起來。

“您好，這里是血庫。”

“老師，我們這里是PICU，13床小周預訂的血漿、去白細胞懸浮紅細胞和血小板都不要了。”

“噢，好的，好的。”我當時心里什么也沒想，因為像這樣退血的電話每天都要接很多次。

我起身走向李老師，說：“老師，小周原訂的血漿、血小板和去白細胞懸浮紅細胞都不要了。”

“好的，我知道了。”李老師和往常一樣回答我。

大概過了10分鐘吧，李老師接了個電話后，說：“小周的血都不要了，這個娃娃已經不行了，用不上了。”當時，我心里一緊，一瞬間大腦空白了，我沒有說話。這時，另一個老師回了李老師的話：“是醫生放棄了還是自己不行了？”“是自己不行了，已經死了。”李老師繼續說道。我簡直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我帶著強烈的懷疑的語氣問李老師：“這是真的嗎？”“真的。”這是我得到的答案，兩個字干脆利落，卻直戳心靈。

工作還在繼續，我坐在電腦前處理著一批又一批的標本，腦袋里卻是揮之不去的小周。想一想，昨天我才見到他的名字，今天他的名字就要永遠消失了。昨天，醫生才送來了他的輸血申請單和交叉配血的標本。我、老師還有一個師姐一起給他做了血型鑒定和抗體篩查，發現他的抗篩是陽性，于是又補做了抗體分型鑒定。一遍一遍地篩查，就是為了找到可以給他輸的血液。昨天一直忙到晚上7點鐘才下班，幸運的是終于配血成功了。這是一個很值得高興的事兒，因為這或許可以讓他好起來。

如果說昨天是希望，那今天就是絕望。我總會不自主地想起他，想起他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想著他的父母和其他親人會在床頭撕心裂肺地哭泣，這些都讓我很難過。我的心就像被誰揪住了一樣，眼眶里的淚水一直在打轉。但我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因為在別人看來，我這樣會顯得莫名其妙。大概到了10點半，電話又響了。

“您好，這里是血庫。”

“你好，PICU，13床的小周已經死了，他要的血都轉出去吧。”

“好的，我知道了。”電話掛斷。

死？電話那頭用了一個很刺耳，也很錐心的字——“死”。說得是那么從容淡定，有點超乎我的預料。也許有人會說，生死對于醫務工作者來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每天都會有生命在醫院里逝去，也會有許多生命在醫院里誕生，對于生死應該豁然才對。確實，我們感受了新生的喜悅，就要面對死亡的傷痛，但是我來醫院實習才一個月，對于生死我還做不到淡然視之。

我坐在電腦前，不知不覺地點開了電腦里有關小周的信息，因為我好奇，到底是什么病奪走了這個孩子的生命。當我找到他的就診信息，我的眼睛捕捉到4個字：“發熱”“4歲”。原來他才4歲。原來生命是如此脆弱，病魔的惡爪輕輕一用力，就能奪走一個鮮活的生命。他來到這個世界上僅僅4年，生命就這樣結束了。我想起我的小侄女4歲時候的模樣，活潑可愛，時而逗你開心，時而讓你氣惱，鬼馬機靈的樣子實在讓人喜愛。我想他或許也是一個很討喜的孩子吧。

昨天，我害怕再次見到你的名字，因為我希望你好起來；但如果再見到你的名字，說明你還在病床上。今天我真的渴望見到你的名字，那至少我還可以為延續你的生命而努力。小周，雖然我只見過你的名字，但是我卻能感受到病魔帶給你的傷痛，我不敢想象你那細細的手臂上到底有多少個針眼，我不敢想象你小小的身軀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我不敢想象你清澈的雙眸到底有多么渴望健康。我不敢想，因為我害怕死亡，我害怕聽到我身邊的朋友、家人不幸的消息。

小周的不幸讓我更加珍愛生命、珍惜身邊的每一個人。

逝者已矣，活者當勉。有人說：生活就是生下來，活下去。可是生不易，活更難，對于來之不易的東西，我會加倍珍惜，生命來之不易，活著就是最幸福的事兒，健康就是最幸運的事兒了。生活是一個未知數，命運也總愛捉弄人，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生命很短，而愛無盡。

今天是端午佳節，我一個人在外，突然意識到我很久沒有回家了，也很久很有和父母好好聊聊天了。此時此刻，我格外想念他們，下班后我拿起手機，撥通了父親的電話號碼。

嘟——嘟——“喂，爸，端午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