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進化論”

吳久久

2015年5月4日，日本相模原市，當?shù)匾缓舆吂珗@掛起1200幅鯉魚旗，迎接日本兒童節(jié)

人類互聯(lián)網(wǎng)化之后的副作用之一，就是感覺時間線經(jīng)常錯亂。

比如“錦鯉”這個梗，如果不是本文提醒，你可能完全沒意識到它已經(jīng)流行了整整5年。

5年前，最新的手機還是iPhone5s，最火的社會新聞是薛蠻子嫖娼，還有歌手李雙江的兒子被刑拘，最熱的電視劇是韓國《來自星星的你》和國產(chǎn)網(wǎng)絡(luò)喜劇《萬萬沒想到》，而高瞻遠矚的有關(guān)部門已經(jīng)印發(fā)了《關(guān)于防范比特幣風險的通知》。

2013年7月7日，下午五點半，微博營銷號“神秘震驚事件”發(fā)了一張圖片，說：“據(jù)說轉(zhuǎn)發(fā)此錦鯉一個月內(nèi)有意想不到的好事！”

蝴蝶扇動了一下翅膀，觀賞魚養(yǎng)殖從業(yè)者和愛好者的安靜角落，從此被網(wǎng)絡(luò)迷信占領(lǐng)。

跳龍門的鯉魚，可能壓根不是鯉魚

作為本文的唯一主角，錦鯉的身世有必要交代一番。

目前所知，鯉魚起源于黑海、里海和死海流域，已發(fā)現(xiàn)最早的化石在德國弗萊堡，距今2000萬年。德國人至今有在新年吃鐵鍋燉鯉魚的傳統(tǒng)，可謂不忘本。

之后千萬年里，鯉魚逐漸繁衍遍布亞非歐大陸，并成為古人類的日常捕食對象。中國山西西侯度舊石器時代遺址中，曾經(jīng)發(fā)現(xiàn)過鯉魚的鰓蓋骨化石，它來自180萬年前一條大約半米長的鯉魚。

在公元前最后一個千年里，鯉魚被西方的古羅馬人和東方的殷商人同時馴養(yǎng)，成為穩(wěn)定的蛋白質(zhì)來源。

鯉魚食譜廣泛、耐缺氧，能在靜水中繁殖，這是它在大陸兩端同時受到青睞的原因。

在中原地區(qū)，缺乏海洋水產(chǎn)的中國人在很長時間里把鯉魚視為上等食材。比如《詩經(jīng)·陳風·衡門》中說：“豈其食魚，必河之鯉？”貴族也會把鯉魚作為禮物贈送。公元前532年，魯昭公為祝賀20歲的孔子喜得貴子，賜鯉魚給他，于是孔子的兒子就叫孔鯉。

雖然鯉魚的形象很早就被用于裝飾，比如繪畫、玉雕、陶器花紋，并被賦予一些祈禱的意義，但鯉魚被神化，主要是神叨叨的西漢之后的事。這時候人們注意到，有些鯉魚會呈現(xiàn)暗淡的紅色。當時神仙方術(shù)流行，煉丹嗑藥求飛升蔚然成風，便順手把不常見的赤色鯉魚解釋為神仙的信使兼坐騎。

漢代劉向的《列仙傳》中記錄了一個鯉魚升仙的神話。一個叫琴高的河北音樂人，常年在今天山東、河南、安徽交界處一邊溜達一邊修仙，據(jù)說出沒了兩百多年。后來他潛入涿水中取龍子，乘坐一條赤色鯉魚出來，成了神仙。

2014年12月23日，日本天皇夫婦在花園散步、喂錦鯉

河北人民飛升，安徽人民也不能落后。同樣在《列仙傳》中，一個叫子英的安徽小哥擅長捕魚，抓到一條赤鯉，覺得很稀罕，就拿回家養(yǎng)。養(yǎng)了一年，魚長一丈，頭上長角，身上長翅膀，跟子英說：“我是來接你的，你爬到我背上，我們一起升天。”于是天降大雨，子英乘魚而去。

神仙附會的事情，一旦開了頭，雪球就會越滾越大。到晉代，關(guān)于鯉魚的超自然故事就更多了，甚至寫進了正史。《晉書》記載，晉武帝太康年間，“有鯉魚二枚，現(xiàn)武庫屋上”。這被認為是將有刀兵之亂的征兆。

關(guān)于鯉魚最有影響的傳說也在這個時期定型，即后來中國人極為熟悉的“鯉魚跳龍門”故事：“龍門山，在河東界。禹鑿山斷門一里余，有黃鯉魚，自海及諸川，爭來赴之。一歲中，登龍門者不過七十二。初登龍門，即有云雨隨之，天火自后燒其尾，乃化為龍矣。”（《太平廣記·龍門》）

據(jù)一些考證，其實這里的黃鯉魚并不是鯉魚。鯉魚并沒有從海里游到河流上游的習性。它可能是另一種經(jīng)常跟鯉字共同出現(xiàn)的魚，名為鱣。

也就是中華鱘。

三國時代的陸機曾經(jīng)這樣描述過這種壯觀的大魚：“鱣出江海，三月中從河下頭來上，形似龍，銳頭，口在頷下，背上腹下皆有甲。今于盟津東石磧上鉤取之，大者千馀斤。”

而在古籍中與鱣常常相提并論的魚——被叫做“鮪”的白鱘，也有化龍的傳說。東漢時期的高誘在注解《淮南子》時還說：“鮪，大魚，長丈余。仲春二月，從西河上。得過龍門，便為龍。”

這兩種長達丈余的大魚，都有從海中到江河上游繁殖的特性。在宋代之前，它們曾經(jīng)繁盛于中國北方的大河之中。當它們集群逆流而上時，可以在岸邊看到壯觀的洄游。這些習性和特征，要遠比鯉魚更加符合“登龍門”的描述，也更符合人們對龍的想象。

直到黃河多次改道，加上明代之后河道淤塞，鱘魚失去產(chǎn)卵場，它們才從黃河流域消失。后來的居民淡忘了曾經(jīng)的巨獸，就把神話給了常見的鯉魚。

不管怎樣的陰錯陽差，鯉魚最終背負起了變成龍的期待，也獲得了尊貴的地位和神話的寓意。唐代道家信仰的盛行，和統(tǒng)治者對“李”的避諱，進一步增加了鯉魚的光環(huán)。唐玄宗曾于開元三年（715）和開元十九（731）年兩次下令禁止民間“采捕鯉魚”。但這種詔令顯然沒有什么效力，唐詩中到處是對鯉魚料理的贊美，比如王維“良人玉勒乘驄馬，侍女金盤鲙鯉魚”，白居易的“女浣紗相伴，兒烹鯉一呼。”

換句話說，雖然中國人對鯉魚的尊崇和喜愛源遠流長，但是總歸不能耽誤吃飯。

給鯉魚套上神話光環(huán)，中日都很努力

唐宋年間，家養(yǎng)鯉魚連同它的養(yǎng)殖技術(shù)東渡大海，傳入日本，為豐富日本群眾的餐桌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鯉魚的料理一度被視為只有尊貴的貴族才能享有，在鯉魚面前，海鮮根本上不了臺面。

在此之前，日本也有鯉魚生活的痕跡，日本第一大淡水湖琵琶湖中，曾經(jīng)發(fā)掘出鯉魚的魚骨化石。但是鯉魚與日本人的日常生活和文化建立起密切的聯(lián)系，都要到中國的鯉魚文化東傳之后。

日本民間傳說全盤接受了中國搞成了一筆糊涂賬的“鯉魚跳龍門”故事，日語中寫作“鯉の滝登”。鯉魚也因此被稱為“穉龍”（幼年的龍）或“龍公子”。日本一些農(nóng)村地區(qū)還相信，在湍急瀑布中捕獲的鯉魚，有特殊的功效，可以用來治愈天花。當然，魚躍龍門最重要的還是吉祥的寓意。至今京都的祇園祭中，還有講述鯉魚跳龍門故事的鯉山巡游，“山”上雕刻、繪制出波濤、飛沫的紋樣，有巨大的鯉魚跳躍在浪間，向一座朱紅色的鳥居頂上躍起。

除了這種來自中國的鯉魚神話，鯉魚也和日本人發(fā)生了親密的關(guān)系。

17世紀作家井原西鶴編寫的傳說奇談集中，有鯉魚變成女子，嫁給男子并為他生育報恩的故事。

鯉魚愛上女子的故事也有。長野縣北龍湖有一個戀足癖趣味的傳說故事，說有一條湖里的鯉魚，見到插秧后的農(nóng)家女在湖邊洗濯腿上的污泥，迷戀上了農(nóng)家女美麗潔白的小腿。然而插秧季節(jié)之后，農(nóng)家女就不再來湖邊洗濯手腳，鯉魚因此害上相思病，變得非常虛弱。等到來年春天耕種，農(nóng)女又來湖邊，鯉魚一下子高興起來，恢復了健康。因為這個傳說，北龍湖成了代表戀愛的勝地。

最能顯示中國和日本鯉魚文化共同傳統(tǒng)的，是一個人變鯉魚的故事。

18世紀的江戶小說家上田秋成有一篇小說叫《夢應鯉魚》，講醍醐天皇延長年間，三井寺有個僧人名叫興義，工丹青，尤其擅長畫魚。有一天，夢見自己到湖中游泳，遇見河伯，得到一件鯉魚衣服，穿上之后就變作金色鯉魚。興義和尚化作鯉魚，在水下游玩，領(lǐng)略到美妙無比的景致和自由。終于有一天，因為腹中饑餓，吞食了釣餌，被漁夫賣到施主平之助府上。魚被宰殺，興義和尚夢醒，發(fā)現(xiàn)自己已在家里死去多日，這才復生過來。

這個故事也有中國的原型，也就是明代《古今說海》中輯錄的唐人傳奇故事《魚服記》。唐肅宗乾元二年，涇州青城縣主簿薛偉夢見自己出游，變作鯉魚。之后被漁夫釣走，送到同僚家中，做成魚膾。醒來已死去二十日而重生。

兩個故事的脈絡(luò)細節(jié)，除了人物設(shè)定有中土和日本的風格差異，幾乎完全一致。這個故事在日本如此被熟知，以至于后來太宰治還寫了一篇《魚服記》的小說，講一個山中絕望的少女變作了水潭里的小魚。

錦鯉的幸運，真有點莫名其妙

有了這些好感度的鋪墊，錦鯉終于可以登場了。

文化文政（1804～1830）時期，在日本今天新瀉縣的山區(qū)，包括小千谷市、長岡市等地區(qū)，人們從養(yǎng)殖的鯉魚中，發(fā)現(xiàn)了體色變異的個體。

經(jīng)過幾代選育，全身赤紅色的鯉魚誕生了，被稱為“緋鯉”。再后來，又選育出淺黃色和白色黑斑的鯉魚。到1830年代，白底紅斑的紅白鯉魚也出現(xiàn)了。

這種從鯉魚培育而來的觀賞魚，迅速贏得了日本人的喜愛。而中國雖然也有本土紅鯉魚，但因為明代以來士大夫的審美更青睞精致、花樣繁多的金鯽魚變種，就把心思花在了培養(yǎng)各種金魚身上。而鯉魚強健有力的形態(tài)，更符合日本人對美的要求。加上鯉魚一直以來都有吉祥、向上的寓意，多色的鯉魚很快就大受歡迎。

1914年，日本東京上野公園召開大正博覽會，代表日本特有文化和審美的鯉魚，獲得了全國性的追捧，被奉為“國魚”。

這段時間，錦鯉還沒有統(tǒng)一的名稱，而是被稱為“色鯉”“花鯉”“圖案鯉”或“模樣鯉”。一直到戰(zhàn)后的1955年，錦鯉的名稱才固定下來。

而到此時，錦鯉的培育已經(jīng)多達100多個品種，并且發(fā)展出一整套細致復雜的錦鯉審美標準，比如體態(tài)粗壯健美、顏色濃厚、圖案對稱等等。

順便說一下鯉魚旗。這種風俗發(fā)生在江戶時期，有男孩的家庭會在門口掛鯉魚旗，取“鯉魚跳龍門”的吉祥之意，祈禱孩子健康成長。但是鯉魚旗一開始只是普通的鯉魚，1857年浮世繪畫家歌川廣重的名作《水道橋駿河臺的鯉魚旗》，就只畫了一條黑色的鯉魚旗。后來錦鯉流行，才有了紅色、金色和藍色的鯉魚旗。1948年，日本正式將5月5日定為兒童節(jié)，在這一天張掛鯉魚旗才成為一個全國性的風俗，并不算是悠久的傳統(tǒng)。

1973年，錦鯉第一次進入中國，加入了各種觀賞魚的競爭。中國魚商們在日本錦鯉“吉祥”“長壽”的含義之外，又加入了中國特色的“風水”，準確擊中了改革開放后先富起來一小部分人的精神需求。

對錦鯉來說特別幸運的是，雖然它被日本人視作本民族獨特的文化和象征，但中國人對鯉魚崇拜和文化的熟稔，讓我們多數(shù)時候都忽略了錦鯉身上的民族色彩。所以，當兩國關(guān)系緊張的時候，我們會聽到砍光某大學櫻花的呼吁，卻很少聽到有人要求把錦鯉撈出來挨個放血。

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視為錦鯉的幸運之一？

雖然錦鯉界時不時爆出一個天價魚的新聞，雖然中國的客戶讓日本錦鯉養(yǎng)殖者驚訝于中國人的一擲千金，但是在幾十年間，愛好者之外的大眾眼中，幾百萬一條的錦鯉，和幾百萬一頭的藏獒也沒有太大區(qū)別。

誰也沒有想到它會突然有一天變成風靡全國的當代網(wǎng)絡(luò)迷信。

略讓自負于互聯(lián)網(wǎng)創(chuàng)新的中國人有點尷尬的是，這種當代網(wǎng)絡(luò)迷信，和錦鯉本身一樣，都深受日本文化的影響。“一定會有好事發(fā)生”本身就是一個非常日式的祈禱，而“轉(zhuǎn)發(fā)XXX，一定會有好事發(fā)生”，也早在錦鯉之前，就在推特上被日本年輕人玩爛了。

錦鯉，恰好在一個偶然的時間點上，被推進了一場低成本祈求好運的網(wǎng)絡(luò)狂歡，愈演愈烈，綿延至今。

壞消息是，錦鯉借著網(wǎng)絡(luò)烈火烹油，他們的老祖先鯉魚的狀況可不太妙。由于生存狀況急劇惡化，中國的鯉魚野外種群已經(jīng)處于易危狀況，跟大熊貓的處境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