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鵬翔的散文詩（七章）

貴州 王鵬翔[彝族]

做夢的翠竹

那叢翠竹，在黑夜里遷徙，夢成為唯一的坦途。

老屋在荒草的包圍之中，發出警告，大山匍匐著的倒影，逐漸變成獸形，蛇蟲無端出沒，占領了指路碑指向的路口。

而孤獨于神龕上的神靈，于無聲處，為生者澆灌根須，希望每一棵幼苗，都長成參天大樹。

太陽不是爬上山梁，不是紅潤了村莊的早晨，它此時正掛在城市最高的那座摩天大樓的尖頂，成為我的眼里一只虛妄的瑪瑙耳墜。或者紅銅的風鈴，喑啞在城市的煩囂里。

在城市，我的聲色沒有犬馬，僅僅是一群不太聽話的方塊字，于一些落寞的夜晚，撞擊我逐漸麻木的神經。

心的指引出現了歧路，迷惘如蛛網，在掙扎中慢慢絕望。

在城市一些低矮的滿身尖刺的樹上，困在籠中的鳥語，竟然有幾分清亮，讓我更加懷想風清水亮的村莊，以及秋天里新糧的馨香。

我不是逐水草而居的候鳥，自由的翅膀被現實的麻繩捆住。

我只是一叢曾經青翠的竹子，被移植到城市這個肥力劇毒的盆景里，在汽油味的煙塵中半死不活。

夜夜夢醒，聽不見窗外一串串雞鳴，聽不見月亮與神靈在村口那株老樹上的竊竊私語。

四月，我將忘卻

“四月是最殘忍的月份，從死去的土地里培育出丁香。”

——艾略特

四月，居然有寒潮席卷而至，讓我在這樣的春天，打了個寒顫！ 四月的殘忍，在于春花依然爛漫，聽不見花語傾訴；在于欲望之水汪洋恣肆，找不到決堤的出口；在于有些人和事，需要從記憶中抹去。

我得將你趕出心的領地，讓曾經春花秋月的城池，一片廢墟。

刪除微信，刪除QQ，屏蔽電話，都是為了趕走你。

但記憶無法刪除，大腦無法格式化，心靈上的刻痕難以抹平。

越想將你刪除，大腦的銀幕上越是你活躍的身影，過往重復播放，鮮活而生動。

忘卻，是如此徒勞！

你就是一顆拔不出來的肉中刺——拔出是難愈的傷口，不拔出是鉆心的刺痛。

忘卻的代價，是用眼淚浸泡太陽和月亮，淚水被燃燒殆盡。

以致眼睛干澀，需要眼淚滋養。我只能固執地抬起頭，看空洞的天空！

四月即將過去，春天也將凋謝。最終結出什么樣的苦果，我都將坦然吞下。

那肉中的刺就讓它留著吧！讓它長成一根不離不棄的肉刺——不碰到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一碰到就疼痛鉆心！

土地還沒有死。

四月的殘忍，還在于，我們都清楚地預見了一場邂逅的結尾！

忘卻，原來是栽一株紅豆，為了紀念一出命定的悲劇。

關上這扇門

這是一扇緊閉的門，心房不輕易打開！

有人在猜想，那門后面是堂皇殿堂，還是柴扉輕掩的農家小院？

你不經意間推門而入，看到了春花，聽到了夜曲，聞到了茶香——那些刻意裝扮過的美好事物，一一展現在你面前，給你新奇，驚喜。

你在門內流連，欣賞發現的美景，以為自己發現了一棟宜居的殿堂，一座神話般的花園。一段時間以后，那些隱藏在門后的陰影，蛛網里蚊蟲的尸體，陰溝里腐臭的污水，記憶角落里變質的垃圾，一樣一樣暴露在你的眼前。

腐臭開始彌漫開來，甚至有苦痛的陰影將花園籠罩，有生澀的淚水將屋宇淋濕。

我對你加以勸說，離開這扇門吧！你卻固執地愛屋及烏。無論怎么規勸，你總是不明白：在這扇門內，那些美好的景致，只是海市蜃樓，光影已經破滅，幸福也將煙消云散。

應該不只是勸說，而是要把你強行推出門外。

然后關閉這扇門，讓你找到另一扇更加敞亮的窗。

不必把雪花奉為神靈

從天而降的不一定就是天使。

借助這場大雪，將對你的一往情深，在這個冬天抹去，以及曾經的刻骨相思。

不再相信一場雪里的邂逅，臆想的浪漫，早已如太陽后的積雪。

不必把雪花奉為神靈，她也不是潔白的音符，安撫不了一顆孤獨的心靈。她引領來的極寒，再一次凍傷了我的信念。

不必把愛情想得地老天荒，諾言停留的時間，只比雪花多不了幾分鐘。

雪花和愛情一樣虛無，都是季節匆匆的過客，迎面而來，轉身而去，留下的那一點小小的濕潤，抵不住公權在握的太陽一個短暫的注視。

不是每一行雪地里的腳印都通往春天。

不是每一次愛戀都能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紀念日

在額頭寫上：借口。然后將它關進一個公園，一間有窗的屋子。

紀念日在一餐飯一束花一個禮物之后，其實只剩下背影，任何牽強的借口也拴不住。

紀念日別無新意，從多年前走過來，拐入幽暗的胡同。突然出現，讓春天措手不及。花朵停止綻放。一場細雨，打濕城市發呆的面孔。

春風輾轉而至，不解行道樹的木然。青草地上長滿糾結的綠芽。幸運草張開雙臂，等待采摘它的雙手。

紀念日曾經的口袋，裝下了哪些諾言或者謊話？鬼鬼祟祟企圖尾隨生活的影子。

紀念日還會繼續走向時間的深淵？讓還來不及出現的日子，塞滿纏夾不清的稻草，讓無可奈何的柴米油鹽，與詩意背道而馳。

垂柳鬧中取靜，飛絮輕佻拂過波光山色。白色櫻花不懷好意，讓鳳池云鬢不整，張開花瓣，慢慢靠近春色。

這個春天的掙扎，會不會在花謝之后，結出一個圓潤的果實？

火 把

是誰給巖石以勇氣，敢于直視火把？

與會嘉賓、專家圍繞山東文旅深度融合發展、新舊動能轉換、鄉村振興和經略海洋戰略等省委省政府重點工作進行深入探討，為旅游文化創意研究院下一步的工作提思路，出題目，提出了許多寶貴的意見和建議。

在熊熊燃燒的火把面前，語言只能發出螢火般的微光。

火把饑渴地吞噬著黑夜。

一支，兩支，千萬支火把被點燃。一支火把，也許會被強大的黑暗湮滅，千萬支火把手拉著手，定會將黑暗一掃而光。

星火燎原。

潘多拉魔盒蜂擁而出的災禍，在火把奮力的吶喊中逐漸式微。

我贊頌山岡和河流，更要贊頌火把——不滅的火把，光明的火把，燒死一切災禍的火把，洞穿一切黑暗的火把，流浪的火把，將血液點燃的火把，將靈魂燒旺的火把。

火把的敵人，不僅僅是黑暗和寒冷！

世界，安靜一會兒

這個早晨太嘈雜。

我需要的是安靜，把大腦放空，把身體放空，空到能讓自己飄起來。

就像一具游蕩的靈魂，或者一片離開樹干的葉。

就像一朵閑逛在藍天上的云，或者一條龜縮在泥土深處冬眠的蛇。

就像一朵遠離塵世的花朵，或者獨處深潭中的魚。

然而我無法閉目塞聽。

風聲涌來。鳥語涌來。市聲涌來。

近村林濤的合唱涌來。遠海的濤聲涌來。

笑聲涌來。歌聲涌來。鐘磬鼓樂之聲涌來。經誦之聲涌來。

槍炮之聲涌來。海嘯之聲涌來。哭聲涌來。狼嚎聲涌來。鬼叫聲涌來。

這是一個聲色涌動的世界，我卻渴望安靜，是因為我的心充滿了躁動，甚至不安！

石頭一樣安靜，樹木一樣安靜，泥土一樣安靜，渴望沒有思想，沒有苦惱。

這個世界，請安靜一會兒，讓我靜靜地看看我的心海為什么波濤卷涌？讓我看看自己的內心到底需要什么？

川流不息的時間，請安靜一會兒，讓我看看，在你帶走歡樂和幸福的同時，是不是也能帶走苦痛與煩惱？

我強迫自己，在嘈雜的世界，在聲色涌動的世界，安靜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