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怡
作為少數在英國高等學府講授人文學科的美籍教授之一,57歲的尤金·羅根(Eugene Rogan)自嘲“在30歲那一年,陰錯陽差地獲得了全世界最好的工作”。少年時代,他曾隨擔任諾斯羅普飛機公司駐中東銷售代表的父親在黎巴嫩和埃及生活過8年,見證了1973年石油危機、黎巴嫩內戰的爆發以及埃及、以色列兩國戲劇性的和解,也初步萌生出對中東問題的興趣。在哥倫比亞大學獲得經濟學學士學位后,羅根開始正式踏足中東學(Middle Eastern Studies)專業領域,主攻奧斯曼帝國晚期史和阿拉伯人—以色列關系史研究,1991年在哈佛大學取得歷史學和中東研究博士學位。同一年,他被牛津大學圣安東尼學院聘用,在中東學泰斗阿爾伯特·胡拉尼(Albert Hourani)創辦的該校中東研究中心(MEC)從事研究和授課工作,繼而出任該中心主任。2017年,羅根當選為全英人文及社會科學類最高學術機構——英國國家學術院院士(FBA)。
盡管曾長期為英國議會、外交部以及唐寧街10號(首相官邸)提供中東政策咨詢,羅根教授卻不認為中東學研究的價值僅僅在于“實用性”的一面。在他看來,20世紀以來的中東歷史尤其是阿拉伯國家的歷史,一方面記錄了阿拉伯人被強行納入由歐美帝國主義制訂的游戲規則并對其做出抗爭的歷程,同時也濃縮了他們尋求在本國建立責任政府制度以實現內生的政治現代化的努力。從“一戰”末期的民族自決嘗試到21世紀初的“阿拉伯之春”,這種雙重抗爭延續超過百年,構成世界現代史的重要組成部分,不應為學術界所忽視。在2009年出版的專著《阿拉伯人:一部歷史》及其修訂版中,羅根教授對此曾有過完整的論述。該書先后被翻譯成10種語言,并入選《經濟學人》《金融時報》《大西洋月刊》2009年度最佳圖書榜單。
2015年撰成的《奧斯曼帝國的衰亡:“一戰”中東,1914~1920》一書,將現代阿拉伯國家體系的誕生置于世界史視野下加以考察,代表了羅根近年來的研究方向和成果,2017年已由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理想國譯叢”推出簡體中文版。而該書所記錄的“一戰”結束后土耳其的國家轉型、阿拉伯民族主義的興起、猶太人問題的萌發等事件,不僅具有學術研究價值,在一個世紀之后的今天也依然是世界政治中的重大現實問題。在“一戰”結束已屆100周年之際,羅根教授到訪北京,接受了《三聯生活周刊》的專訪。

牛津大學中東學教授尤金·羅根
三聯生活周刊:去年造訪你曾經生活過的黎巴嫩首都貝魯特時,我注意到那里的一些街道依然飄揚著敘利亞社會民族黨(SSNP)的黑紅旋風旗。這個具有鮮明民族主義色彩的政黨誕生于上世紀30年代,是對英法兩國在“一戰”結束后拒絕承認阿拉伯人自立的敘利亞王國的反應。“一戰”在中東的最直接影響是帶來了阿拉伯民族主義的勃興,但這種“民族主義”究竟有著怎樣的內涵,一直是一個相當含混和矛盾的問題。你是如何理解阿拉伯民族主義的?
羅根:究竟何為“民族主義”,在不同國家曾經有過相當激烈的爭論。這個概念最初誕生于19世紀的歐洲,當它傳入其他國家和地區時,根據所移植的土壤的不同,經過了形形色色的“轉譯”和修改,從而呈現出大相徑庭的面貌。不僅如此,當現代民族主義思想傳入阿拉伯世界時,它是以奧斯曼帝國作為中介的,這就帶來了第二道扭曲——土耳其人對他們眼里具有過強“歐洲特征”的理念進行了修正,阿拉伯人則在此基礎上進行了第二遍改動,形成了一種復雜的“雙重折射”現象。這給日后的研究者造成了不小的困擾。
畢竟,盡管興起于19世紀末期的奧斯曼民族主義同樣是對歐洲舶來品的模仿,但土耳其人的種族特性和長期以來的地理邊界都是相當明晰的。在“一戰”爆發以前,奧斯曼帝國的統治者們已經默認安納托利亞地區是他們的“中心地帶”;而居住在巴爾干、兩河平原以及沙姆地區的帝國屬民,即使他們同樣信奉伊斯蘭教,在奧斯曼民族主義的框架下依然只是從屬者。而阿拉伯民族主義則不同:從1920年短命的敘利亞王國,到敘利亞社會民族黨代表的世俗民族主義,再到泛伊斯蘭主義者鼓吹的基于宗教一致的聯合,阿拉伯世界的團結有時是基于文化和歷史關聯,有時是基于宗教,還有時是基于某種經濟模式,迄今都沒有達成共識。
三聯生活周刊:內涵如此不明晰的政治潮流,卻能在20世紀的中東一再掀起波瀾,是否得益于“一戰”的催化?
羅根:是的,“一戰”帶來的國際格局劇變,使阿拉伯民族主義在真正成熟之前,就獲得了付諸實踐的試驗場。事實上,對1914年之前的阿拉伯政治精英來說,“獨立”并不是一個優先選項,他們更關心如何在奧斯曼帝國的“坦齊馬特”(改革)框架內獲得更大的自治權利和政治影響力。假使奧斯曼帝國能從大戰中幸存下來,有很大概率它會變成一個和奧匈帝國類似的二元化國家,帝國本土與中東諸行省擁有等量齊觀的政治地位。
但大戰帶來的變化給阿拉伯世界的各種勢力提供了新的機會。英法俄三國都試圖在中東這個土耳其的“后院”制造混亂,因此極度鼓勵阿拉伯政治精英們追求更激進的政治獨立和民族自決(Self-determination)目標。阿拉伯世界幾個主要的政治集團也以“民族主義”作為自己的標簽,希望借此使本集團的利益實現最大化。但這些集團之間往往缺乏真正意義上的共識,他們的目標是互相沖突的。漢志的哈希姆家族致力于恢復古典時代阿拉伯帝國的版圖,黎巴嫩的馬龍派基督徒企圖借助法國的力量建立一個較小的獨立國家,巴勒斯坦的阿拉伯精英要求吸收約旦,美索不達米亞則把敘利亞視為它的天然組成部分。這種訴求上的混亂甚至延續到了今天:在21世紀,恐怖組織“伊斯蘭國”(IS)依然尋求取消伊拉克和敘利亞的地理邊界。一個擁有本地化訴求的阿拉伯民族主義者,在另一派主張大一統的民族主義者眼里,可能就變成了“分裂分子”。
大戰結束之后,英法兩國基于均勢理念而不是阿拉伯人本身的訴求,重新劃分了中東版圖。這固然是因為他們根深蒂固的帝國主義思想,但另一方面也是由于阿拉伯人無法清晰地勾勒出他們希望建立一種什么樣的中東新秩序。巴黎和會給了阿拉伯人實現民族自決的權利,但不同地區的阿拉伯民族主義者提出的方案卻是彼此沖突的。英法兩國認為,既然無法建立基于本地人一致愿望的穩定秩序,那么帝國主義式的“委任統治”至少可以作為權宜之計。
三聯生活周刊:你的看法使我想起了法齊·考克吉(Fawzi al-Qawuqji)這位“阿拉伯的加里波第”。他在20年代的敘利亞領導過反對法國殖民者的起義,在30年代的巴勒斯坦參與了反對英國委任統治的斗爭,在1948年又指揮阿拉伯志愿軍進攻新成立的以色列國。我們很清楚考克吉在反對什么,卻無從知曉他希望建立什么。
羅根:是的,考克吉是一個非常好的例子。他的抵抗足跡遍布阿拉伯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從敘利亞、沙特阿拉伯到伊拉克和巴勒斯坦。但諷刺的是,考克吉其實是一個黎巴嫩人,他卻從未考慮過要為獨立的黎巴嫩國家而戰。這正是阿拉伯民族主義缺少清晰內核的一個縮影:考克吉曾為之浴血奮戰過的那些國家,敘利亞、伊拉克和巴勒斯坦,對未來中東國家版圖的設想恰恰是彼此沖突的。空有理想主義,卻缺乏清晰的政治議程。
三聯生活周刊:2010年底“阿拉伯之春”爆發之后,你曾經提出過一個觀點:在承認阿拉伯民族主義的先天不足的同時,也應當看到,它在長達一個多世紀的抵抗和嬗變中,一直在探索在中東世界實現政治現代化的可能性。能否請你進一步闡述這一看法?
羅根:“一戰”末期阿拉伯民族主義的第一波勃興,由于1920年《圣雷默協定》奠定的帝國主義秩序,遭到了羞辱性挫敗,英法兩個帝國主義國家的插手,在中東世界造成了國際和國內的雙重不公。從國際層面看,建立囊括整個“肥沃新月”地帶的統一阿拉伯人國家的憧憬被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分別由英法兩國從背后操控的“繼承”國家,無法實現真正的自主。英國政府單方面宣布建立“猶太民族之家”,使猶太移民得以大量涌入巴勒斯坦地區,給阿拉伯人造成了新的危機感。而在國內層面,在那些戰爭結束后出現的新的君主制國家,例如伊拉克、約旦和沙特阿拉伯,帝國主義者慫恿上層精英以犧牲大多數人民為代價聚斂財富,鼓勵他們沉湎于物質主義、不思進取。這在新一代阿拉伯民族主義者心目中埋下了新的反抗種子。
從這個角度看,“一戰”結束之后的阿拉伯民族主義,代表的已經不僅是求取獨立和自決的訴求,它還象征著一種實現國家現代化的努力,一種為阿拉伯社會自身創造現代化政治和經濟模式的嘗試。在20世紀漫長的歷史進程中,阿拉伯人曾經試圖模仿或引入過英國式的君主立憲、美國式的議會民主以及蘇聯式的社會主義,盡管都以失敗而告終,但阿拉伯社會尋求政治現代化和建立責任制政府的努力,并沒有隨阿拉伯社會主義的式微而消亡;在“阿拉伯之春”爆發后的種種宣言和倡議中,你依然可以發現它們的影子。
三聯生活周刊:猶太人問題是“一戰”在中東最重要的歷史遺產之一。1917年,英國政府為酬謝猶太人社團在大戰中做出的貢獻,通過《貝爾福宣言》做出了在巴勒斯坦建立“猶太人之家”的決定,也成為之后五次中東戰爭的導火索。你是如何看待這一問題的?
羅根:一種耐人尋味的現象是,在奧斯曼帝國統治末期,猶太社區作為中東諸阿拉伯行省的有機組成部分,實際上發揮著重大的社會、經濟和文化影響。如果我們回顧“一戰”前夜的中東世界,猶太裔音樂家和文學家曾經是巴格達社交場上的寵兒;在埃及、敘利亞和黎巴嫩,猶太社區的存在塑造了當地文化的多樣性和豐富性,包括充當了溝通阿拉伯世界和歐美之間的窗口。作為少數族裔的猶太人,乃是阿拉伯現代史的一部分。
誠然,今天猶太復國主義者話語的強勢使得許多歐美人士對阿拉伯國家的看法出現了不公正的偏頗,以色列國在和阿拉伯世界的關系中也時常處于更抗拒對話、更一意孤行的地位。但也應當承認:“一戰”結束之后尤其是第一次中東戰爭爆發前后,阿拉伯人受他們那種宏大而含混的民族主義激情所驅使,主動選擇了和猶太人群體做切割。伊拉克、埃及和敘利亞歷史悠久的猶太人社區受到新成立的阿拉伯民族主義政權的打壓,其居民要么遷居到歐美,要么選擇成為以色列公民。結果遂使這些國家本身的文化和社會風貌喪失了多樣性,變得愈發單調無聊。這種劃清界限的做法實際上也影響到了埃及、巴勒斯坦和伊拉克的基督徒少數派群體;當他們處在一種高度政治化的伊斯蘭價值觀的影響下時,境況很難變得更理想。
有趣的是,那些在1948年之后從阿拉伯國家遷居到以色列境內的“歸化”猶太人,也就是所謂“東方猶太人”(Mizrahi Jews),本身變成了一個獨特的群體。他們為自己的多元文化背景而自豪,要求在以色列國延續阿拉伯語教育,倡導一種混合有阿拉伯人和猶太人特色的社會習俗。許多東方猶太人及其后裔成為今天以色列著名的小說家、詩人和電影導演,從中也可以看出歷史的影響:盡管“一戰”帶來了身份認同問題上的轉折,但文化潛移默化的影響依然存在。
三聯生活周刊:有一種流傳甚廣的說法:猶太人問題是英帝國給中東世界埋下的“地雷”。當英國人被迫從曾經的殖民地領土上撤退時,他們總會埋下一些這樣的“地雷”,以阻止當地出現一個統一的強大國家。
羅根:從結果上看或許是如此,但能否單憑結果就反推相應的動機呢?整個20世紀,英國殖民地體系的瓦解帶來了三場經久不息的沖突:印巴戰爭、塞浦路斯分裂和巴勒斯坦問題。但仔細推敲的話,英國人對沖突竟能延續至今恐怕也始料未及。在印巴分治問題上,英國政府的安排的確失之簡單,但印巴兩國間矛盾的焦點卻是與殖民統治無關的克什米爾領土爭端。在塞浦路斯,希臘、土耳其兩大族裔之間關系的緊張早在19世紀末英國人進駐之前就存在,英國只是未能在殖民統治時代對其做出紓解。至于巴勒斯坦,它無法成為一個統一國家的征兆在“一戰”結束后不久就現出了端倪。英國政府在30年代初就提出了實現猶太人和阿拉伯人分治的倡議,但被阿拉伯人所拒絕,到1948年聯合國通過分治決議之后,戰爭實際上先于英國撤軍就爆發了。
應當承認,英帝國在它的最后幾十年時光里患上了“帝國晚期綜合征”,未能給一些地區創設一種穩定的后殖民時代政治秩序,但這并不是普遍現象。在波斯灣沿岸諸國和約旦,英國在“一戰”結束后締造的權力結構以及政治模式一直延續到了今天,使這些國家的人民可以長期享有和平與繁榮,這同樣構成帝國的遺產。
三聯生活周刊:“一戰”結束后,奧斯曼土耳其比英國更早面臨帝國轉型問題,這也是你的著作闡述的主題。人們一度認為,凱末爾共和革命的成果已經使土耳其徹底擺脫了歷史造成的負擔。但進入21世紀后,雷杰普·埃爾多安(Recep Erdo~an)治下的土耳其似乎再度出現了帶有復古色彩的奧斯曼主義傾向。
羅根:毫無疑問,過去5年間在土耳其發生的新變化是對上世紀20年代凱末爾改革的一次倒退。埃爾多安推進的一系列政治議程允許宗教尤其是伊斯蘭教意識形態對公共生活發揮更直接的影響,由他領導的正義與發展黨(AK Parti)公開提倡有悖于世俗化原則的奧斯曼主義文化,從而和凱末爾的遺產構成了鮮明的反差。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種情形也是對凱末爾改革的某些不近人情之處的一種補償性調整。盡管凱末爾通過他的軍事斗爭,修正了“一戰”結束后英法兩國關于土耳其領土和政治地位的安排,但他面對的畢竟是從多民族帝國轉型為單一民族國家這樣一個極其宏大的命題,而且并沒有充裕的時間來進行謀篇布局。最終他做出了一個簡單明晰的決定:將一種屬于城市居民的文化形態和生活方式強制推行到全國,并以軍隊充當新秩序的維護者。這種機制在土耳其穩定運行了半個多世紀之后,在許多方面其實已經和現實脫節。
埃爾多安之所以能在他的前兩個總理任期內贏得相當普遍的支持,根源就在于選民愿意容忍在合理限度內的政策調整。在認可并擁護共和政體的前提下,允許具有一定宗教背景或文化形態的政黨平等地參與政治生活是一種良性現象。但在那之后,他們越界了:埃爾多安關心的已不再是維護共和政體的運轉健康和增進國家利益,而是排除異己、使自己的執政地位可以不受制約地延續下去。不過目前的土耳其政府同樣面臨著嚴峻的考驗——正義與發展黨一家獨大的地位首先是建立在經濟業績基礎之上的,而目前土耳其的國民經濟正處在掙扎之中。長此以往,人民總會用選票來表明他們的態度。
三聯生活周刊:在你看來,第一次世界大戰給中東留下的最重要的歷史遺產是什么?
羅根:毫無疑問,大戰最重要的遺產是確立了中東諸國的國界和阿拉伯世界的國家體系,但這一切并未征詢過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們的意見。其中的某些安排造成了經久不息的沖突。例如,庫爾德人本來希望通過民族自決建立屬于自己的國家,但在戰后的秩序安排中,他們的聚居區卻被分別納入伊朗、土耳其、伊拉克和敘利亞四個國家的統治之下,帶來了持續近百年的緊張局勢。另外,英國單方面承諾將在巴勒斯坦地區建立“猶太民族之家”,最終發展為以色列國,造成了巴勒斯坦地區至今未絕的民族對立和暴力活動,這也是大戰的后果之一。整整一個世紀里,“一戰”催生出的國界安排造成了經久不息的沖突,最終使中東成為20世紀的戰爭重災區。在21世紀的今天,中東國家和國際社會都應當為克服這種負面遺產,為建立運轉良好的責任制政府以及和平、安全的中東新秩序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