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葉博士 何欣洋
療愈性的催眠能夠幫助人們減輕疼痛、恐懼,幫他們解決之前生活和情感中不能解決的問題。催眠其實是一種人與人之間互動的工具,人們幾乎無時無刻不在跟它打照面,但鮮有人意識到它正在起作用。
熒屏上或舞臺上的催眠,從專業角度來說是起不到任何治療作用的。通常情況下,舞臺催眠只是一種秀,用來配合情節的發展,甚至讓參與者做一些尷尬的事情,讓觀眾覺得他完全被示范的人控制。無論是打響指,還是晃動懷表,在正經的療愈性催眠治療過程中,都是十分不可取的,因為這樣的舉動反倒會降低催眠的投入度。
實際上,生活中的催眠無處不在。第一種是集中式的,當你在跳芭蕾、打籃球或者表演節目時,注意力高度集中,你其實就是被正在做的事情催眠了;第二種是分離式的,當你受到心理或生理創傷時,有時候會感到精神與身體分離,恍惚的狀態就代表你被那種痛感催眠了;第三種是困惑式的,當你在街上久久找不到路時,若有人為你指路,你全部的注意力都會放在方向上,你會沿著那條路走,不會有任何懷疑;第四種就是做夢以及在幻想中,此時你的思維是天馬行空的,基本不受外界影響。
催眠是一種很有效的療愈方法,所以常會被有意者利用。深夜的電視廣告便是一種困惑式催眠,試想一下,漆黑的環境下,只有一臺亮著的電視機,你的注意力會被全部吸引。電視廣告不斷地用煽動性的語言陳述現狀、提出問題,當你感到困惑和焦慮時,廣告便開始用引人注意的文字和大音量介紹產品:
“打這個電話,你將擁有既修飾身材又價格超低的牛仔褲!”
“打電話給我們,你家的清潔問題將得到一勞永逸的解決!”
“如果你一直為這個問題煩惱,我們的產品是你最佳的選擇!”
……
就是這樣,你會不知不覺地跟隨廣告的引導買東西,再聰明的人也無法分辨這廣告里的信息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以及對自己是否真的有用。
以上是生活中的催眠,其實在情感關系以及家庭關系中,催眠也無處不在。當一位母親坐在床頭對搖籃里的嬰兒喃喃低語時,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睡著的孩子身上,此時,她沉浸在一種催眠狀態中,要么是在對孩子傾訴滿腔愛意,要么是訴說自己內心對某些事情的真實想法。
由此可見,真正有療愈功能的催眠不但沒有讓人進入睡眠狀態,反而是讓人在清醒或無意識的狀態下說出心里的真實感受,從而洞察自己藏在心底的潛意識,發現情感關系中一直以來存在的問題。
家庭關系中存在著“好催眠”與“壞催眠”,這并不需要一個人必須得是個催眠師,任何一句話、一個眼神就會起到催眠的作用。
曾經有一對夫妻來我的工作室,他們是那種典型的“怨偶”。妻子嫌棄丈夫什么活兒都不干,丈夫嫌棄妻子嘮叨個沒完,其實這種情況在全世界的家庭里都很普遍。有的治療師會選擇探尋夫妻原生家庭對他們彼此產生了什么影響,然后讓他們理解并原諒彼此曾說出的傷人的話。但我只給這對夫妻留了一個作業:一人準備一個本子,每天從對方身上找出一件事情來表揚對方。要記錄的內容是:我注意到你幫我做了什么,你做這件事時會對我產生什么影響,我當時的感覺如何。這件事情必須是自己真心實意覺得十分值得贊許的,不能有任何勉強或敷衍的成分,一天只需找出一點并記錄在本子上。
20天后,這對夫妻再次來找我時,沒等我問出問題,他們的臉上就浮現出一絲羞赧和喜悅的表情。當然,我意識到,肯定是因為他們在對方身上找到了優點,并且為自己之前無視這些優點而慚愧。我記得有這么幾條:
“今天我晚回家,你竟然幫我做了飯,這樣我就不必一頭大汗地進廚房了。太驚喜了,你太棒了!”
“看到你哄孩子直到12點都沒睡,給孩子講故事依舊耐心,這一點對我來說太難了。可能你是為了讓我睡個好覺,你無論從體力上還是精神上都比我強。”
“說實話,你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對我抱怨了,我的心情也特別好,是不是說明我最近做得還可以?”
這兩個筆記本逐漸成了夫妻間有互動性質的日記本,他們說,越來越覺得對方是真的在體貼和關心自己,覺得兩個人越來越有一家人的樣子。實際上,我是在教他們在婚姻關系中進行“好催眠”,即把所有的注意力轉移到對方做得好的地方上。婚姻中固然有令彼此不滿意的事發生,但要想讓婚姻長久,必須把注意力多放在對方優點上,不然你就會時刻懷疑自己當初的選擇,并對之后的生活越來越悲觀,天天挑對方的刺兒。
婚姻中的“好催眠”是十分必要的,因為好的東西需要日積月累才會發生質的改變。然而,壞的東西卻可能用一拳便將人打翻在地,這一點在親子關系中最明顯。
父母對孩子的“壞催眠”是毀滅性的,有時你在不自覺間說了一句話或者一個眼神就會讓孩子無比痛心,甚至產生終生的壞影響。“你怎么這么笨,跟你爸爸一樣笨。”這句話真的很常見,也許只是你在批評孩子時順道宣泄了一下對丈夫的不滿,但事實上,這句話是有催眠作用的,它發出了一個指令,孩子會覺得:“我真的很笨,這件事我做不好,就像我爸爸一樣,爸爸有媽媽不喜歡的地方,所以我以后也會有媽媽不喜歡的地方,我不是個可愛的小孩兒。”
更壞的是,父母經常同時數落孩子,比如怎么不做作業、不收拾房間,他們在批評孩子時會說很多話,抱怨很多,但幼小的孩子不可能一時間接受他們言語中的大量信息并從中找出改進方法,所以孩子接受的不是信息,而是父母對他的態度。這種態度就會讓孩子在某種程度上進入催眠狀態:爸爸媽媽不喜歡我,我是一個不好的孩子。
因此,在一個家庭里,無論是夫妻關系,還是親子關系,“好催眠”是珍貴且不易的,而“壞催眠”是普遍且糟糕的。用催眠讓人將專注力集中于看到家人的優點,是解決情感矛盾、緩和家庭沖突很有效的方法。
沒有一個人能完全對另一個人感同身受,夫妻間也不例外。但催眠可以最大限度地讓你理解伴侶的苦惱,與他站在一邊,給他力量。
我的一對來訪者是高知夫婦,他們很相愛,但性生活一直不和諧。丈夫很是苦惱,妻子也覺得不開心,但他們完全不知道該怎么做,于是找到我做夫妻治療。一番詢問和催眠之后,我發現,妻子之前做過多次催眠治療,在催眠狀態中會看到很多分離的自己,然后其中一個分離的自己會和另一個分離的自己互相幫助。原來,妻子從小對數學極其感興趣,且畢業于美國某頂尖大學的數學專業,正在攻讀更高的學位。但她的家人一直以來都非常反對她學習數學,還逼她學過一陣英語語言文學。于是妻子時常會陷于情緒的苦痛之中,長此以往便學會了分離自己的感受、情緒與需要,在與家人相聚的時候,便試圖忘記自己對數學的興趣,以此獲得家人的喜愛。
沒有正常的情緒,便不會有正常的性生活,丈夫在得知妻子的過去之后,便立刻了解問題所在,十分愿意配合妻子治療。那之后,丈夫便開始陪妻子一起去上數學課,閱讀關于數學科學的文獻,了解數學領域的前沿知識。當他看到某些有趣的數學公式時,會與妻子分享,看到最新的數學知識時,他會發給妻子看。他想讓妻子知道,她的情緒好像一團亂糟糟的毛線球,但他的贊許可以幫助她一起解開這堆毛線,他們甚至還開玩笑般探討過如何用數學原理在N次之內解開一個毛線球,聽起來有趣極了。
時間久了,喜愛數學的妻子再也沒有因為自己的興趣而感到痛苦過,她知道,丈夫是始終支持自己的事業的,夫妻的感情也更好了,性的問題也隨之迎刃而解。
我的朋友、家庭治療專家吳哲博士,曾經跟我講過很多關于中國夫婦和家庭的案例。我一直覺得,在中國,很多家庭問題都可以歸于一個原因:沒長大就結婚。兩個孩子沒長大就在一起了,會互相不理解,容易爭吵;而父母也沒覺得他們長大,就會護著自己的孩子,管太多的事兒,引發矛盾。
這也是為什么在中國,很多心理咨詢師和治療師在進行治療時容易把過多的關注點放在夫妻雙方的原生家庭上,甚至有人認為一切的婚姻矛盾都源于父母的教育問題。但他們都忽略了一個事實:人是有自愈和自我成長的能力的,上一輩給自己帶來的傷痕是可以在自己的努力下逐漸痊愈的。
吳哲博士曾經與我分享過這樣一個案例:一個上海女孩嫁給了一個韓國男孩,結婚之后定居在韓國。小夫妻有了孩子之后,上海女孩的父母飛去韓國幫女兒照顧孩子。在上海,男人干家務活兒是非常普遍的。所以,上海岳父在小夫妻的新家里把洗涮打掃烹飪全都包了,而上海岳母就負責在家里彈彈鋼琴、澆澆花以及跟女兒話話家常。有一天,韓國婆婆偶爾來兒子家串門,正看到拿著抹布在擦地的上海岳父,下巴都要嚇掉了。在韓國,女人承擔家務活兒,男人是絕對不會干的,所以她一是被上海岳父驚呆了,二是對她的上海兒媳婦不滿意,因為兒媳婦跟上海岳母一樣,在家里什么都不干。最終,對整件事最崩潰的是韓國女婿。因為他發現,自從岳父岳母來了之后,妻子只跟自己爸媽說話,岳父還經常一邊干活兒,一邊指責自己不干活兒,自己的媽媽還覺得兒媳婦不賢惠,三面為難。
其實,這不只是異國文化與習俗的碰撞,更反映出在中國,父母對孩子婚后生活的干涉有多嚴重。韓國婆婆只是偶爾來兒子家看望,她本可以仗著自己離得近多來小夫妻的家里,然而引發夫妻矛盾的卻是上海父母,即使孩子已經嫁到國外,他們依舊覺得孩子沒長大,把干涉的手伸到了千里之外。
實際上,這對夫妻如果足夠相愛,最終會有一個人讓步,去努力適應做家務的生活,去成長。但父母的到來卻切斷了他們成長的路。
也許,催眠在某種意義上,就是讓人們不要再把過多的罪責推到原生家庭身上。大多數的原生家庭同時存在愛和傷害,這就好像下雨一樣,是注定發生的。打一個比方,當天在下大雨的時候,我們會陪著被催眠者一起在雨中行走,其實每個人手中都有一把傘,可以抵擋風雨,而我們就會在這時候告訴他:“你的手中有一把傘,你可以撐開傘,好嗎?”這時,他就會發現自己有能力在這場大雨中不被淋濕,甚至給他人撐傘。
作為一個催眠治療師,我唯一的作用就是陪伴。換句話說,我只是負責提醒人們手中有傘,而不是塞給他們一把傘。在我的老師艾瑞克森的催眠理念中,最根本的觀點就是,每一個來訪者都是有能力和資源的,他找到你的時候,其實是帶著想法和辦法來的,只不過他沒有意識到。這時你就要通過催眠的方法讓他注意到自己的資源和辦法,并把事情往好的方向去想,讓他發現自己的自愈和成長能力。
每個人手中都有一把雨傘,人們想要去成長、去愛、去彌補創傷,所以希望催眠能多多帶給大家舉起雨傘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