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子軒
那是一道長而寬的傷疤,從下頜一直延伸到頸部中央。站在鏡子前,25歲的女孩裸著身體,第一次凝視自己的臉。一歲多的時候她被意外燙傷,自從懂事后就不再拍照,也從未仔細照過鏡子。她從不戴首飾,總是披著頭發,戴著大號的耳機,生怕別人注意到她的脖子。
整個過程很慢。鏡子擺在黑色的幕布前,她身體微向前傾,左手緩慢地越過頭頂上方,把頭發撥到右耳后方。對著鏡子,她輕輕地撫摸那道全部露出來的傷疤。

這是2017年7月,成都春熙路附近的一間公寓里,30歲的攝影師李艾筱默默地坐在她身后一米處的沙發上,按下了快門。
這個袒露傷痕的姑娘,是李艾筱的攝影項目《私人物品》里的第81個拍攝對象。從2013年11月到2018年9月,99個人帶著對自己最重要的私人物品走進李艾筱的工作室,拍攝了裸體但不露臉的肖像。
“你最重要的私人物品是什么?”對于每個拍攝對象,李艾筱都會這樣發問。她從小喜歡保存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至今連上學時課上傳的紙條和收到的情書都舍不得扔。她想通過物品,去探尋他人的人生。
《私人物品》第一張照片的拍攝是一個偶然。一個晚上,閨蜜來工作室找她聊天,說起家里催婚催得正緊。影棚的閃光燈沒有收,她們就坐在沙發上,一邊拍照一邊聊天。10平方米的空間里,閃光燈照得身上發熱,閨蜜就開始脫衣服。“這個感覺對了!”李艾筱有了一點拍照的靈感,就讓閨蜜再脫一點、再脫一點,最后就脫到了一絲不掛。

NO.01 Marry姐,2013年
李艾筱問她:“如果要你現在拿一件東西拍照的話,你會拿什么?”剛好,沙發的正上方掛著一排李艾筱為拍片購置的道具,其中有一件基礎款的婚紗。閨蜜戴上了頭紗,側身對著鏡頭拍下了照片。那段日子,閨蜜過得正糾結:戀情剛剛失敗,既恨嫁,又覺得婚姻不應該是隨隨便便找個人過日子就算了。
那時候,李艾筱從報社辭職做自由攝影師已經一年多了。從小喜歡拍照的她在25歲生日前提了離職,開始嘗試靠攝影為生。一年下來,她從幫親戚朋友拍結婚照做起,漸漸有了穩定的客源和收入,連家里的貓咪也知道了她的營生—在這間小公寓里,幕布一拉下來,墻壁上貼滿了雜志插畫的客廳就變成影棚,貓咪馬上就會鉆進臥室,一聲不出。不過,商業攝影要服務客戶,有時候不能自己想怎么來就能怎么來,“拍一組完全自己說了算的照片”就成了李艾筱27歲的生日愿望。“好像所有的照片都拍過了,人體還沒怎么拍過,那就拍人體吧。”

NO.04 想成為生活的魔術師,2014年
起初,項目的名字叫《20》,她把鏡頭對準了和自己一樣二十啷當歲的人。20個人,男女各一半,每個人都不穿衣服,帶著一件與自己有特殊關聯的私人物品。起初,她最擔心的是找不到模特。結果在朋友圈發了招募信息,不到一天就有20個朋友聯系她。
二十幾歲的人,幾乎都在迷茫生活的去向,都在努力找尋出口。有人抱著自己一年前“順產12個小時又不得不轉剖腹產”才艱難生下的孩子,語氣沉沉地說“因為她我暫時放棄了夢想”。有人右手握著充電寶,左手握著手機,覺得生活似乎沒有特別的意義,手機不充電就活不下去了。一個26歲的男孩把裝著白兔的魔術帽放在雙腿間,他說生活太沉悶了,想成為一個能把一切都變得有活力的魔術師—兔子是他從市場剛買來的,在李艾筱的工作室里,不停地跳來蹦去,拉屎撒尿。

NO.93 柔軟的傷疤,2018年
拍完20個熟人,她原本以為這個項目告一段落了,可越來越多的陌生人通過朋友找到她,表達了參與的意愿。“這好像是個事了。”既然這么多人想以這樣的形式表達自我,那這就不再像以前一樣只是拍拍玩玩了。
李艾筱第一次拍攝陌生人的裸體,是一個曾經跳過多年芭蕾舞的女孩。鏡頭前,女孩左腳芭蕾舞鞋,右腳高跟鞋—放棄跳舞后,她按部就班地高考、讀書、成為職業女性,每天踩著高跟鞋上班。所有光陰和變化,都在這兩只鞋里了。最后拍下的照片里,女孩俯下身來,雙手扶著雙腿,那正是她獨自一人奔波后按摩雙腿的樣子。

NO.24 離,2015年
從這第21個人開始,李艾筱有了“私人物品”這個概念,也不再設任何年齡限制。5年時間里,她拍了61位女性,38位男性,年齡從18歲到89歲,其中還有7個外國人。
大部分人的私人物品都和情感有關。一個36歲的男生拎來了前男友送的化妝箱。他們18歲在一起,共同走過了15年時間,最后男友跟一個女生結婚了。
有一個紋著大花臂、剃圓寸的男生,蜷縮在地上,青筋凸起的手掌抓著臉,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這是對戒中的一個,另一枚跟著宮外孕的未婚妻,一起去了另一個世界。“她進手術室人都還好好的。出來時,就已經蓋上了白布。不敢掀開布,只看見戴戒指的手。”他聲音低沉地對李艾筱回憶起痛失所愛的那一天,和后面6年里無法再對戀情全心付出的日子,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
“他們有時候是把拍攝當成一個重新開始的儀式,不管是一段感情經歷,還是人生一個新的里程。”李艾筱說,許多人帶著啤酒、白酒、葡萄酒,坐在工作室的沙發上,講述自己的缺憾和傷痛。
每次,她都會和被拍者先聊上一兩個小時,讓他們“先袒露內心,再袒露身體”。拍攝的過程經常是緩慢而安靜的,畢竟“他們花了很多年時間才走到這里”,走到直面或者放下的那一刻。
一個雨天,李艾筱輕輕觸碰了一位59歲患有乳腺癌的母親左胸一條長長的傷疤,“傷疤硬硬的,周圍軟軟的。”得知患上乳腺癌之后,這位阿姨很爽快地決定切除左邊的乳房。李艾筱問她,傷疤還疼嗎?“偶爾還疼。”阿姨笑著回答。
一個34歲的姑娘買來了彈力紗,象征她在17歲時被性侵而失去的處女膜。因為恐懼,她沒有和任何人說起自己的遭遇。之后的青春里,那張處女膜像黑洞一樣,吞噬了她最好的年華。有整整13年的時間,她活在吸毒、戒毒、復吸、再戒毒的循環里。第四次戒毒之后,她不再吸毒。李艾筱像系緊口袋一樣,用彈力紗一圈又一圈地把她捆了起來,幾乎沒有縫隙,然后拍下了她全力掙脫的一幕。最后,裹在身上的膜被她撕爛了。

NO.95 關于處女膜,2018年
被拍攝者在影棚里尋求慰藉,李艾筱也在他們身上汲取能量。最年長的拍攝者89歲了,面對家人要斷絕關系的威脅,還依然在高校里給藝術生當裸模。他小時候家里窮,吃不上飯,后來又經歷戰亂和妻子自殺,但到了暮年依然希望為畢生最愛的藝術獻身。李艾筱看著他,覺得時間殘忍又奇怪,“他那么多皺紋,老得像老樹皮一樣,內在卻那么豐盈。”
當89歲的爺爺說自己“從不畏懼死亡,隨時都準備好了”的時候,李艾筱觸動很大。面對他人的磨難,她反復告訴自己:“不管在哪兒,你也要往前走,堅持!”
拍攝幾年來,李艾筱發現,那些人們最放不下的私人物品的故事,總是沉重。直到今年夏天,李艾筱去維也納做藝術駐留。當她把“最重要的私人物品”拋給維也納人的時候,意外得到了截然不同的答案—一個喜歡跳舞的女孩,把水杯選做她最重要的物品,因為每次跳完都很口渴,需要一個裝滿水的杯子。一對新婚夫婦,近視眼的丈夫拿著自己的眼鏡來拍照,妻子則帶了一個飯盒,因為每天早上老公會把為她親手做好的午飯裝在里面—答案總是那么簡單,跟她在中國拍的故事天差地別。
從維也納回來以后,她拍攝了第99個故事。小伙兒來自西班牙,到成都才兩個月,李艾筱去他的臥室拍下了他穿著足球鞋在床上開心跳著的樣子,就好像隨時準備參加足球比賽。他說,“足球鞋代表了我現在的樣子、我得到的東西和我實現的目標,我成為的那個人和我想成為的那個人。”李艾筱喜歡這個滿懷熱情的西班牙男孩說的話,覺得那就是冥冥之中該有的對話。

NO.99 球,2018年
第100個人,李艾筱要拍攝的是自己—她正在尋找場地,打算把過去的99個故事主角請來,由他們親手將他們的裸體肖像貼在自己的身上。這99張照片,成了過去幾年里她最重要的私人物品。
當年舉著頭紗拍照的閨蜜,不久前生下了寶寶。李艾筱在朋友圈看到孩子的父親拍下了孩子的小手,說一縷陽光照進了他心房。那個失去未婚妻的花臂男孩,找到了一個能夠接受他一切過去的女孩,他們結婚了,李艾筱為他們拍了婚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