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河流有關 五章

葉茜文

河 源

泉水、溪澗、冰川、沼澤、湖泊，都是河流開始的地方。不止，河流的開始應當有一萬種形態，如同生命的開始。

生命向著未來無限延伸，河源，便有了他的使命和價值。

河流是永恒的嗎？

他孕育生命。從單細胞復制，到分化組合，而后形成組織和器官，完成各種進化。生命在時間的長河里不斷繁衍，持續放大，最終達到他們存在的目的——永生。

我朝圣般地出走，在一只鷹的視線里獨行，在一朵雪蓮身旁失眠，攜著盛大的虔誠，尋找河源，尋找生命的密碼。

在這里，有一些事物永遠端坐在高處。

河流從源頭出發，淌過生命的成長與凋零，河水此消彼長，萬物生生息息。

而心，是另一個高原。

臨河而居

千百年來，祖先們擇水而居。

我們獲得生存的權利，源自于河流的疼痛——母親的疼痛。

在一條河流面前，可以清楚地看到人類賴以棲身的土地與房子。我們終其一生，在河流中穿過，漂洗污垢，收獲糧食。我們臨河而居，談論愛與四季，種子與理想，波濤打著節拍，溫和激越，盈虛有時。

河流從未辜負村莊，每一步都是陪伴，是翻山越嶺，是朝朝暮暮。直到河曲發育，組成村落靈魂的骨架。

曾經，我總是不知疲倦地向河流索取。這次，我涉入它，被溫暖包圍，河水打濕枯萎的皮膚，在睡眠中我回歸到母體的懷抱。

后來，我下潛，穿越起伏跌宕的弧度，抵達柔軟又刻痕遍布的河床。

山 水

所有的河流都與山巒相連。我們從山中來，從水中來，從《詩經》中來，從醉翁亭中來。

今天，我們總想著重返山水，卻困于經驗，囿于現世。在山與水之間，在天與地之間，浮游江湖，滌除羈絆。

當我們爬上山巔，很多時候是在思考如何站得更高，看得更遠。凝視一條河，是在感嘆時光的易老易逝。

事實上，旗未動，風也未吹。

于是，我潛入山水深處，在森林的腹地，將自己還原成一棵樹，歸還給土地。以站立的姿態，在靠山面水的岡坡，觀萬物，聽風生水起。

對于肉身以外的一切，永遠懷有天真的態度：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以水為脈

坐擁一條河流，似乎是許多城市的標配。當然，是他們得天獨厚的幸運。

城市以水為脈。緩慢流動的河水和歷史的脈搏一樣柔軟，深沉。

比如大禹，比如揚州。

人類從未停止過探索，歷史時空中一次次揚起翻滾的塵土。無論是一座樓的高度，還是一座大壩的雄偉，河流始終以謙遜的流動來表現對世界的沉默。

對于往事和傳說，不肯流露半分。

我始終認為，河流是天空恩澤大地的化身。它滌蕩著這座城市，是經脈，是血液，甚至母親。

不過，隨著歷史的焦距不斷拉長，在冰山一角，甚至滄海一粟之間，我突然明白：

河流是一種不可褻瀆的神祇。

入 海

匯集入海。

這是每一條河流的終極夢想。他的一生，都沒有停止過做夢。

河流自有智者的情懷。他不斷地冒險，完成無數個不可能事件。在吹響波濤與河谷的協奏曲中，浪花是美妙的和弦，前進是永恒的命題。

河流也有他充滿隱忍的憂郁。在水的界域，兼容是大象無形的表達，沉默是義無反顧的壯烈。

歷經雨雪虹嵐，他開始沉淀。以灘地為紙，以泥沙做墨，借江南的氣質書寫追夢的曲線。

直到成為海洋。

心中多年的謎突然解開。在河口釋懷。

與之相比，我體內的夢想微不足道，一半隱藏在光暗交界的晨昏線，一半閃爍在世界盡頭的塔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