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瀟瀟,出租車飛馳著穿過一條條馬路。
當我沖進醫院的時候,外婆剛被推進手術室。
候在手術室外的爸爸遞給我一個泛黃的紙盒,說這是外婆留給我的。我擦干眼淚,小心翼翼地打開紙盒,里面安靜地躺著外婆親手制作的過門錢,那喜慶繽紛的顏色瞬間將冷冷的清秋和醫院冷冷的墻壁溫暖了許多。大紅、水紅、淺綠、金黃,我輕輕翻動每張過門錢,上面都有我兒時最喜愛的小動物圖案。等我翻到盒底,最下層一幅淺紅的過門錢上鏤刻四個樸拙的金色大字——薪火相傳。
“過門錢兒,落門錢兒,落到地上都是錢。”外婆常哼的小調又縈繞在耳邊。
十多年前,當我還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孩的時候,每年進入臘月總是外婆家最熱鬧的日子,也是外婆格外開心的好時光。外婆住在鄉下,臨近春節,家家戶戶忙碌著置辦年貨,辭舊迎新,繽紛的過門錢更是春節不可或缺的吉祥元素。就這樣,過門錢在一年的盡頭突然走俏起來,它們一臉喜慶地出現在鄉村熱鬧的集市上。
制作過門錢是外婆的拿手活,一沓沓五顏六色的彩紙,蠟版、木槌、鑿刀,都是外婆制作過門錢的必備。臘月里,外婆從繁瑣的家務事里走出來,開始專門制作過門錢。她坐在簡陋的小凳子上,戴著老花鏡,伏在案幾上畫稿樣、裁彩紙,依照稿樣鑿花紋……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茍,每一個細節都認真謹慎。時光好像停下來,屋子里靜悄悄的,陽光也溫柔得像只小貓,用溫暖的舌頭舔著外婆忙碌的手。除了木槌和鑿刀在彩紙上鈍鈍的撞擊聲,世界上的一切聲音都消弭了。這時候,外婆就是整個世界,整個世界都是外婆的世界。
小小的我喜歡看外婆親手畫出的花鳥蟲魚、飛禽走獸。我常常想,外婆的魚放在水中一定會尾巴一搖一擺地游起來,外婆的小鳥飛到樹梢一定會啾啾啾地鳴叫起來……我常常驚訝于外婆青筋暴跳粗糙不堪的手竟然這樣神奇。外婆畫的這些畫兒,除了做過門錢的稿樣,有好些是專門畫給我的,每當我拿著它們在小朋友間炫耀時,總惹得小朋友追著鬧著跑出好幾條街。
外婆制作的過門錢總是最搶手,由外公拿到集市上賣,很快便銷售一空。外婆說,大年初一,看到家家戶戶都貼上了自己制作的過門錢,紅紅綠綠,喜氣洋洋,心里那高興勁就甭提了。
讀了高中之后,我學會了更多所謂“新潮”的東西,不再對外婆過時的老手藝感興趣了。外婆辛辛苦苦制作出的過門錢也不再像多年前那樣風光了,因為更多的人選擇了機器制作的過門錢。去年寒假,我去外婆家,沒有看到外婆像往常那樣忙碌著制作過門錢的情景,她呆呆地坐在那個已有五十年歷史的小木凳上,對著幾沓制作過門錢的彩紙出神,陽光照在她愈發蒼老的臉上,滿是憂傷。
一天,我擺弄著剛剛買來的相機,外婆突然來了興致,她拉住我的手說:“來來,跟外婆學做過門錢吧!”我瞥了一眼桌上的彩紙和工具,冷冷地回應外婆說:“我才不要學這個呢。”失落瞬間掠過外婆的臉,她一下子掉進沉默的黑洞里。我接著說:“外婆,現在過門錢都是流水線生產的,又快又好,成本還低,您咋還守著這老掉牙的手藝不放呢?”
我自以為是的話一定是殺傷力太強了,外婆的眼眸變得更加黯淡無光,她無奈地搖搖頭,聲音顫抖著說:“孩子,你不明白,不明白啊……”外婆轉身離開我的剎那,她佝僂如蝦的身體,突然擊中了我的心。
“外婆,我跟您學!”我喊了一聲,外婆停住腳步,慢慢回過頭來,一臉驚喜。我撲上去擁抱住步履蹣跚的外婆,我看到她老人家淚眼迷蒙。
外婆康復出院后,身體更加虛弱,只能躺在床上,但她似乎沒有了心事。她目光安詳,嘴里經常哼著她永遠不能忘卻的調子:“過門錢兒,落門錢兒,落到地上都是錢……”
外婆慶幸,制作過門錢的手藝終于有了傳人,她一生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