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黨員父親

■ 牛潤科

又到“七一”。每年此時，我都會懷念我的父親。我父親是村里資格最老的黨員。他歷任村支書、村長和治保主任。令父親最驕傲的是，在當年八路軍創造“火燒陽明堡飛機場”傳奇的英雄土地上，他擔任過代縣第一農場的首任黨支部書記兼場長。

雖然在當地人心中是個“不小的官”，但在我的記憶里我們家就從來沒有沾過父親的一點兒光，反而只有吃不完的虧，尤其是在每年秋收時節，無論生產隊給社員們分發什么農產品，我們家領取的肯定是剩下的最后一份。不止一次，我和母親怪怨父親，他這個村支書當得也太窩囊了！可父親嘿嘿一笑，對我們說：“誰讓我是村支書呢！”有一回我不服氣地直問父親：“難道你這個村支書就活該吃虧？”“我不吃虧，還能讓誰去吃虧呢？”父親的話擲地有聲。有年秋天，我背著父親早早地從隊上領回一份地瓜，結果得意勁還沒過去，就聽到有人大呼小叫地到我家了，我和母親一看，是村里有名的潑皮“洋鬼子”駕到。他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媽的，隊上的好地瓜都讓你家領了，今天老子哪一份也不要，就要你家的這一份！”母親怕父親知道后生氣，就趕快把我家那份換給他了。等“洋鬼子”罵罵咧咧地走后，委屈得我流著淚向母親訴苦：“這氣啥時候才能受夠呀？”可母親無奈地說：“算了，還是那句話，誰讓你爹是村支書呢。”有好長時間這口氣一直憋在我心中。

奇怪的是，村委會做的好事仿佛從來與父親無關，可得罪人的事情十有八九都是父親干的，父親似乎也很“厲害”。記得有年秋天，村里的玉米棒經常被人偷，可護田人員沒有抓住一個賊。在父親出馬后的第二天夜里，就親手抓住個偷玉米棒的賊，并進行了嚴厲的處罰。哪知次日中午，我們一家剛剛端起了飯碗，就聽到又有人破口大罵地走到家里來了，我一看又是那個潑皮“洋鬼子”，母親和我就明白，肯定又是父親給捅亂馬蜂窩了。 “你不讓老子痛快，老子也不讓你家好過！”潑皮一進門就開始砸鍋。只聽父親大喝一聲，三下五除二就把“洋鬼子”給撂在一邊，火爆爆地說：“告訴你‘洋鬼子’，你不要誤認為村黨支部軟弱無能，你要是再這樣胡鬧下去的話，我非把你送到公安局不可！”“洋鬼子”一看不對勁，夾著尾巴逃跑了。當時我和母親一愣，第一次發現，原來平時綿的像只羊的父親竟然會有如此大脾氣，那天，父親的形象在我的心里忽然就高大了。

直到我高中畢業回鄉進入村領導班子時，我才真正地了解了我的父親的為人處事。作為村支書，在每次村黨支部決定類似發放救濟糧這樣的好事時，父親都有意往后一退，說：“這些事情你們就看著辦吧，只要公平，我沒意見。”就這樣，他把“好事”讓給別人做，讓別人去當“好人”。可是一到處理那些得罪人的事情時，父親總往前一站，堅持正義。照此下去，村里的人非讓父親給得罪光了不可。然而在父親退下來后若干年去世時的追悼會上，徹底顛覆了我的想法。

父親的追悼會是由忻州地區駐代縣陽明堡鎮工作隊賈隊長主持的。那天一大早，縣里來人了，公社里來人了，村民們全來了，擠擠挨挨的人們都佩戴著小白花冒著毛毛細雨守在父親的靈柩前，為他們的好戰友、好同志、好黨員、好支書送行。我流著熱淚，默默地對父親說：“我最親愛的父親，這就是對您這位老支書一生最高的評價！作為您的兒子，我為能有您這位老黨員父親感到無比的自豪呀！”

幾十年一晃而過。在我心里，這種對我的老黨員父親的無限懷念是一種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