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新中
本文將嘗試從比較哲學的“第三條路線”視角來考察比較哲學的方法論問題,試圖解決第三條路線與第一、第二條路線的差異,第三條路線形成的內外動因和展開過程,以及第三條路線與中國哲學話語權等當今重要的理論和實踐問題。
比較哲學在許多問題上還缺乏普遍接受的定論和共識。對于什么是比較哲學、如何比較不同的哲學以及為什么要進行哲學比較,不同的學者往往有不同的定義或不同的價值偏好,這些不確定性直接影響著我們對比較哲學方法論的思考,也左右著我們的比較進路。就當前而言,比較哲學常用的進路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是“平行的進路”,即把兩種不同的哲學體系或觀點平等地看待,不預設價值的高低,研究路線是自“同”而“異”再到“同”,從而達到所追求的“客觀”“公正”的比較結果;二是“自高而下的進路”,即從某種自認為處于價值高位的哲學出發,對其他哲學觀點進行評價性的比較,自“異”而“同”,并形成前后一致的體系與結論。兩種進路各有優劣,在比較哲學領域都有各自的市場和擁躉,但與此同時我們也會發現,兩者中無論哪一種進路都存在其自身無法克服的方法論局限:前者受現象學方法論的影響,由于太過注重比較的客觀性而廢棄了哲學的價值立場和思想使命,以至于“因公廢私”,將比較淪為“羅列”或“平鋪直敘”;后者則“以私廢公”,為了保持自己所偏好哲學的價值“高位”而不惜借比較之名強行“吞噬”“他者”的哲學立場,從而使比較淪為“兼并”。二者中無論哪一種,都很難為現時代的比較哲學研究提供合宜的方法論支撐,也無法使比較哲學上升至一個成熟學科領域的高度。
很多學者在比較哲學的第一條路線中看到了哲學的不確定性和相對主義的危險。因為把哲學比較視為平等地羅列不同的哲學概念,并極力在思想的差異中找出哲學的共性,這樣的論證很難化解不同哲學之間的張力,也無法形成有序的哲學體系。進而言之,把不同哲學或哲學觀點作等量齊觀,尋求哲學比較的公正性只是一個美好愿景,在現實的具體研究中,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因為每一個哲學學者對特定的問題或觀念都會有著自己的觀察視角和理解視域,價值自設出發點或如伽達默爾所說的“前結構”、“前理解”是無法避免的,它必然會影響我們對其他哲學觀點、其他解釋的看法、評價和解釋。從事比較哲學的不同學者也會因為哲學背景不同,看問題出發點的差異,而對同一問題得出相距甚遠的理解。
為了克服這樣的歧義,使比較哲學具有更大的確定性,一些學者提出了比較哲學的第二條線路,即認為比較哲學只能是從某一個特定哲學體系或結構出發來檢查、理解、解釋其他哲學體系的觀點和方法,并尋求把這樣的理解或解釋系統化、專門化。這樣的研究雖然能夠產生評價、解釋的一貫性和比較的確定性,但由于具有強烈的“主觀性”,而且采用的是“霸權主義”比較方法,即通過比較追求“萬法歸宗”,歸結到比較者自己所認定的某種特定哲學體系或觀點上,因此也就不可避免地會把比較哲學簡化為哲學比較,甚至把比較變成對自己的特殊觀點和理解加以論證或辯護的工具。這不是通向比較哲學的自由之途,如果順此而行,比較哲學便可能會導致對其他哲學觀點的扭曲,進而使比較哲學研究走向絕對主義和獨斷論。
比較哲學中有沒有超乎這二者之上的“第三條路線”可循?回答是肯定的,諸多學者也已開始對此作出了有益的探討。所謂比較哲學的“第三條路線”就是主張哲學比較既不是把不同哲學完全平等地看待,也不是把比較的對象全部納入到自己的哲學體系之中,而是通過讓來自不同傳統或具有不同風格的哲學觀點或思想進行合作式對話、互鏡式學習、共生式融通,從而最終為哲學思想的創新與突破、哲學事業的延續與發展貢獻新的力量,形成世界哲學共同體。與第一和第二條路線從靜態的觀點看比較不同,第三條路線主張把比較哲學看作一個動態的過程,認為比較哲學既需要包容的態度也需要提升的訴求,既倡導平等又堅持融合。如果說第一條路線的首要手段是“分析”,第二條路線的有效工具是“論辯”,那么第三條路線的基本方法就是“對話”,并通過對話找到不同哲學體系內部的同源性。循著第三條路線,比較哲學是一個哲學創新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比較者需要依據特定的標準來對不同哲學或觀點進行分析和評判,比較的目的不是僅僅看到異同,而是要發現隱含于兩種或兩種以上哲學觀點之中但又高于其上的思想可能性,發現“差異中的相同”和“相同中的差異”,并在比較中超越比較的對象而創造出新的哲學概念和價值秩序。只有這樣才能既避免前兩條路線各自的弊端,同時也為比較哲學開拓出廣闊的研究前景。
文化之間并不只是沖突的關系,更重要的是如何在差異和沖突中實現和諧共存。這些問題正是當代比較哲學第三條路線得以提出的根本原因。比較哲學的第三條路線既不贊同那種“你好我也好”的文化鄉愿主義,也不贊同那種“你死我活”的文化霸權主義,而是主張“己立立人”“己達達人”的文化共生主義比較。因為無論是文化鄉愿主義還是文化霸權主義比較,都無法真正揭示那些張力與隔閡背后所隱藏著的深層理念、思維方式與價值追求之間的差異與共性,從而也就無法真正化解不同哲學與文化之間的內在張力;只有通過文化共生主義的哲學比較,探究文化一元與多元、互斥與共生背后所體現的哲學理念,通過對話促成不同哲學間的“互鏡式”學習、融合、提升,才有可能在一種更高層次的文化水平上對不同哲學加以比較和會通,從而為新時期哲學創新開拓出更多的可能性。
比較哲學之所以引起人們關注還因為哲學自身詮釋系統的不斷演變與對話。不同時空的哲學家使用著不同的概念,但他們所面對的生活世界和問題域卻常常是相似的,比如世界的本原、真理問題、如何實現公正和幸福等等。正因為相似的問題域中存在著差異性回答,哲學比較才富有意義,因為通過比較,我們拓寬了生活世界的可能性,促使我們以一種更為客觀和寬容的眼光去追究相同中的差異和差異中的相同,而非只是簡單地對“他者”哲學表示贊同或否定,從而也就為比較哲學的第三條路線設定了理論場景、做了思想上的鋪墊。
哲學自身的內在比較性也是比較哲學得以發展的重要推手。對于哲學觀念強弱的判定和價值秩序的重置,自古以來就缺乏統一的范式,不同哲學家往往會采用不同的方法和標準做出不同的回答,由此引發的學者間、哲學家與其他領域的思想家(如政治學家、經濟學家)之間的交鋒和交融,成為加深人們哲學思考、擴展哲學領域、形成哲學體系的重要推手和動力。哲學自其產生之日起就帶有比較的性質,沒有比較,就沒有哲學,比較的必要性蘊含在哲學內在本性之中。而隨著哲學“資料庫”的擴大,可比較的范圍和對象越來越多,比較哲學也必須學會以一種更具開放性的方法和態度來面對這個“資料庫”,跳出“死人王國”的窠臼,超越第一條和第二條路線,讓哲學在更具開放的比較中創造更多的可能。這可以說是比較哲學第三條路線出場的哲學必然性。
正是在這些動因的合力推助下,第三條路線的比較哲學具備了現實的可能性和發展的空間。人們自覺地采用共生比較的視角和方法來研究不同文化的哲學理念或不同哲學體系、不同哲學概念之間的異同,自覺思考造成這些思想異同的社會、文化、價值與哲學原因,探索這些異同及其社會根源對我們當下哲學思考所帶來的影響,尋求跨哲學、跨學科、跨文化的對話、融通、共生、互補。比較哲學的第一與第二條路線盡管也追尋哲學之間的共通性,但在面臨“內”與“外”、“我”與“他”的關系問題時,很難做到恰當的平衡。相反,第三條路線則為哲學的差異與相通預設了方法論前提,提出了前后一致的原則,從而為真正的比較哲學劃出了更為合理的界限。
比較哲學有著自己的界限,并非把任意兩個要素放在一起,也不是漫無目的的文字游戲。只有當我們認為比較的觀念具有較高的思想啟發價值時,觀念的比較才成其為比較哲學。比較哲學在方法論上的展開,最重要的無外乎確定比較的目的以及實現該目的的手段。第三條路線在比較的目的與方法及二者的關系上,顯露出不同于第一、第二條路線的特色。
哲學比較經常會涉及兩個以上的比較要素,這時就會出現多項博弈以及如何平衡比較三個或更多要素之間關系的問題。因此,我們需要盡可能地把復雜問題簡單化,把多項因素還原為兩項,從而為比較做出方法論準備。兩兩比較的方法多種多樣,就比較對象而言,可以分為縱比、橫比、同比、異比、同異交比,而就如何比較而言,則有平行比較、差等比較、描述性比較、解釋性比較、評價性比較等。確定比較對象之后,比較哲學還要回答為什么要比的問題,因為比較哲學有著明確的價值指向。為什么比的問題涉及到比較哲學的目的,而這正是方法論首先要回答的問題。只有確立了特定比較哲學課題的目的,我們才能選取達到目的的最有效方法或手段。但這樣說并不是主張“目的至上”,因為如果過分強調目的決定手段,我們就可能面臨“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風險。比如,為了證明某兩個哲學觀念具有相同性,我們可能會選取對實現這一目的有利的材料而忽略與之相反的解釋,從而落入“片面真實”的陷阱。
但比較哲學的目的與手段之間也并非如此簡單的單向決定關系,而是雙向的、相互作用的復雜系統。手段既要服務于目的,同時也可能左右目的的實現,在特殊情況下甚至會導致在比較的過程中修正或重置目的。也就是說,比較的手段和目的在比較哲學中是動態變化的,它們之間的關系可能會此消彼長或彼消此長。目的與手段關系的變化,也會對我們在開始比較時所做的方法論預設做出修正或調整,甚至引進或拒斥某種特定的方法。
就方法論而言,第一條路線的錯誤在于過于寬泛地設定目的,而第二條路線的錯誤則在于固化比較哲學中的目的與手段。前者認為比較的目的無外乎羅列對象和發現共性,而后者則是要消解異質哲學,并以此作為比較的前提預設,從而把霸權主義作為唯一行之有效的方法,這不僅暴露了第二條路線在方法論上的簡單與粗暴,而且提示了比較哲學與比較宗教之間的復雜關聯。
在東西方哲學比較的領域,賽義德所提出的“新東方主義”為拒斥19—20世紀西方哲學在解釋東方哲學時所采取的第二條路線提供了理論依據,也為重新認識東西方哲學或中外哲學各自的特點和價值,為東西方哲學比較開辟出新的進路和方法。而興盛于20世紀,以考古學、人類學、語言學諸領域的發展為基礎的交叉學科,以及尋求普世宗教倫理的努力則為比較哲學第三條路線的突起奠定了學術基礎,文明沖突理論也警示人們,僅僅靠強勢手段是無法達到“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的目的的。只有在第三條路線中,比較才不再僅僅是一種宗教或哲學對其他異類宗教或哲學的批判,而是在目的與手段上都既注重比較的一致性,又留下足夠的空間,允許不同哲學體系或觀念各具特色地共生,從而最終形成包涵多樣性的世界哲學。
第三條路線的比較哲學不是一個封閉的內循環系統,而是一個開放包容的體系,它力求把不同哲學觀念、價值、體驗等納入其中,以期使哲學比較的內容得到極大的豐富。在這樣的哲學中,比較的意義便不在于簡單地羅列彼此或消解對方,也不只是為比較選定適當目的和方法,而是要通過比較來彰顯那些在單個哲學觀念中所隱含或不明顯的思想意義和價值,在于比較本身所產生的價值考量。就此而言,比較哲學第三條路線的確立對于中國哲學話語權的爭取有著重要的意義。
由于近代中國哲學學科是在與西方哲學范式的比照中確立的,因此,中國哲學從一開始就帶有比較哲學的痕跡。中國哲學要想把哲學的命運攥在自己手中,就必須超越比較哲學的前兩種路線,通過“互鏡共生”和“構建哲學命運共同體”的第三條路線來為中國哲學的“登場”奠定方法論的基礎。首先,中國哲學話語權的確立不能通過第一條路線,因為不僅僅是當代中國哲學與古代中國哲學的脫節,而且當代中國哲學已經無法褪去西方哲學的范式,中西哲學的平直比照根本無法彰顯中國哲學的比較價值;其次,中國哲學話語權的確立也不能通過第二條路線,因為第二條路線實質上是一種霸權主義的比較路線,無論是“以西釋中”還是“以中釋西”,都與中國哲學的內在追求相矛盾。因此,中國哲學話語權的確立只能通過比較哲學的第三條路線來形成,也即通過中西古今哲學間的對話、互鏡與會通來為彼此提供更多的思想可能,以便使中國哲學的思想資源能夠更好地參與到世界哲學的創新之中。中國哲學要想為自己爭取話語權,就不能只限于中國哲學自身的思想系統,還必須通過比較哲學的第三條路線來擴充哲學視野和文化影響力,從而把中國哲學的“尋根意識”和“全球意識”完整地結合起來。未來中國哲學要在世界哲學的舞臺上獲得話語權,就必須通過比較哲學的第三條路線來處理好中國與世界、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創造與轉換。中國哲學不僅要是中國的,更要是世界的,中國哲學只有通過為世界哲學的創新提供新的概念和視角,才能夠獲得世界性的話語權。
中國話語與世界視野相輔相成,對于第三條路線的比較哲學至關重要。首先,當代中國哲學的話語權要建立在對古今中外哲學認真學習、細致比較的基礎上。古今之比是比較哲學的第一大領域,對于我們繼承和發展中國傳統哲學具有重要意義,對于理解古代思想和當今哲學的異同也不可或缺。其次,我們一定要在中外哲學比較過程中,論證中國哲學的特殊性和普遍性。在中華文明復興之際,中國哲學開始了尋求新的思路來理解自己的傳統和哲學,通過比較來揚棄中西哲學的對立,并以包容的態度主動與印度哲學、日本哲學、非洲哲學等進行比較。再次,古今中外的交叉比較也已經成為比較哲學第三條路線擴展的一個重要方面。古代中國哲學思想不僅為現代中國哲學所重視,也日益引起現代西方學者的興趣。更為重要的是,這樣的跨文化、跨時代交叉比較并不是當今哲學家們的一時興趣,而是由來已久的思想傳統。最后,在同一話語體系之下比較不同的哲學體系或觀點,也彰顯了第三條路線的價值和意義。先秦儒家與道家的比較、20世紀存在主義與現象學之間比較、功利主義與義務論之間、西方馬克思主義與中國馬克思主義之間的比較,都已經成為當代哲學研究中的重要課題,并由此產生了許多重要而新穎的觀點和學說,從而有力地推動了哲學和比較哲學在廣度和深度上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