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佟德志
在中國民主政治建設的過程中,形成了一個錯綜復雜、豐富多彩的話語體系。對這一體系的研究,既需要精雕細琢的刻畫,也需要鴻篇巨制的把握。在這一話語體系當中,不僅有傳統民本思想的繼續發展,同時也有西方民主理論的外來元素,但其主流當然是馬克思主義,尤其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形成的理論體系,也就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理論體系不斷發展形成的一套核心語詞和敘事語法。因此,我們選擇了主流民主理論體系來分析中國的民主話語,即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民主理論體系當中形成的民主話語體系。我們選取了《鄧小平文選》《江澤民文選》和《胡錦濤文選》作為分析的主要對象。這三套文選見證了從1978年到2012年中國改革開放的歷史過程,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的重要綱領性文件,其中包含了豐富的民主內涵,是我們分析中國民主話語體系的最佳樣本。
分析共享詞可以發現,《鄧小平文選》《江澤民文選》《胡錦濤文選》在關鍵詞上表現出非常好的繼承性。此外,《江澤民文選》和《胡錦濤文選》的主題更相近,而這兩套話語體系與《鄧小平文選》體現出來的話語體系則表現出一定的差異性。相比來看,《江澤民文選》和《胡錦濤文選》與總民主話語體系更接近。
分析核心詞是分析共享詞的重要工作。核心詞出現頻率高,與話語中其他關鍵詞聯系緊密,有利于我們更方便地認識話語體系的核心特征。為了更好地比較三套民主話語體系的共享詞及其繼承性,我們以總民主話語體系為基準,計算這三套話語體系與總民主話語體系在排名上的差值,并將各話語體系前10名核心詞的差值做均值分析。分析后發現,《江澤民文選》和《胡錦濤文選》形成的民主話語體系與總民主話語體系的核心詞在排名差異的均值為零,標準差也非常小,這說明兩套話語體系與總話語體系的共享程度是非常高的。與之不同的是,《鄧小平文選》的均值則略高,達到5.6,并且標準差相對較大,達到11.578,這印證了我們的上文的基本觀察。
根據話語體系的容量,我們將總話語體系中前10名的詞匯選入核心詞。這10個詞匯包括:社會主義、人民、黨、建設、發展、政治、中國、制度、堅持、領導。然后,我們再進一步對詞頻排名中前100的單詞圍繞著這10個詞匯進行歸并處理,集中分析其中的基本內涵,以發現三套民主話語體系所具有的共同特征。
“社會主義”這個核心共享詞以966計數列改革以來民主話語總排名的第一名,而且在三套話語體系當中都是無可置疑的第一名,這十分明確地表明了中國民主話語的社會主義性質。在《鄧小平文選》《江澤民文選》和《胡錦濤文選》當中,“社會主義民主”已經成為一個關鍵詞,分別出現33、163、117次,屬于高頻復合關鍵詞。
在民主話語體系當中,“人民”以852計數列改革以來民主話語總排名的第二名,這與中國共產黨一直堅持人民主體地位,主張實現人民民主是非常吻合的。實際上,另一個在中國背景下與人民意義非常接近的“群眾”(223)一詞也進入了總排名的前100,兩者加起來,共現的次數非??捎^。在《鄧小平文選》《江澤民文選》和《胡錦濤文選》當中,“人民民主”也已經成為一個關鍵詞,分別出現24、77、82次。在這些次數當中,人民的具體內涵并不一致。有的時候,這一概念與專政搭配在一起,強調了“人民民主專政”;有的時候,這個詞還會與“黨內民主”前后呼應。
作為民主的另一個主體,中國共產黨在民主話語體系當中占據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出現了627次,位列第3。雖然“黨”這一關鍵詞可以有很多解釋,但是,在三套民主話語體系當中,絕大多數情況下“黨”都是指中國共產黨。在排名前100的關鍵詞當中,另一個關鍵詞“共產黨”也有136的計數,另外如“黨內”(189)、“黨員”(99)這樣的關鍵詞也主要指的是中國共產黨。在排名前10的關鍵詞中,另外一個關鍵詞“領導”(418)也經常地與“黨”聯系起來。我們進一步再精確搜索“黨的領導”“黨領導”這兩個關鍵詞,歸并后在《鄧小平文選》《江澤民文選》《胡錦濤文選》中出現的次數分別達到了18、85、72這樣高的頻次。這實際上揭示了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民主話語體系的另外一個重要維度:黨的領導。在中國改革進程中,民主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民主。
還有兩個值得注意的關鍵詞,即“發展”(584)和“建設”(557),它們都是非常高的高頻詞,分別進入到總民主話語體系的第4、5名。這兩個關鍵詞初看起來似乎與民主之間的關聯并不大,但實際上,它卻揭示了中國改革進程中民主話語另一個非常重要的維度,我們稱之為“發展型民主”。中國的民主在處理改革(218)、發展、穩定(53)這些關系時,更突出了建設和發展,是一種積極的民主類型,這也影響了三套民主話語體系。發展型民主的形成實際上與我們改革開放以來長期堅持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政治體制改革要適應經濟體制改革的基本戰略有著深刻的內在關聯,這非常有利于中國在民主政治建設過程中保持高度的治理績效。與社會主義民主、人民民主、黨領導下的民主等已經取得高度共識的概念比起來,“發展型民主”還沒有受到高度重視,值得我們深入挖掘。
另外一個核心共享詞“中國”并不是可有可無的?!爸袊边@個關鍵詞在民主段落中出現468次,總排名第7位。實際上,在總排名前100的詞匯當中,“我國”(180)和“全國”(93)與“中國”的意思相近,加起來的總詞頻會很突出。對中國的這種關懷反映了鄧小平、江澤民和胡錦濤等人的民主話語是立足于中國國情講民主的,表現出民主話語的中國特色。事實上,三套文選在談論民主時,也體現了比較好的國際視野,“國際”(117)和“世界”(89)這樣的關鍵詞出現率也比較高,進入前100名。同時,我們對整理的文集進行全文搜索,發現“西方”出現了62次。我們進一步對這一關鍵詞進行情感分析發現,三套民主話語體系在出現“西方”時,基本上表現為一種負向情感。這從另一個側面表明,中國特色的民主道路是在批評西式民主的基礎上借鑒人類政治文明的優秀成果建立起來的。
基于核心共享詞,并在對前100的關鍵詞進行歸并的基礎上,我們通過分析排名前10的核心詞后不難發現,中國改革進程中的民主話語體系包含了7個核心共享詞,即社會主義、人民、中國共產黨、領導、建設、發展、中國,構成了5個要素。另外3個進入前10的核心共享詞有“政治”“制度”“堅持”,分別表明了中國民主的政治維度、制度屬性和基本態度,也有著重要的意義。綜合這些情況,我們基本上可以形成一個內容比較飽和的中國民主話語內涵,即中國的民主就是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以發展為目標,堅持社會主義人民民主。
為了進一步發現三套話語體系中的特色詞和淡色詞,從而對三套話語體系的差異進行深入分析,我們對總民主話語體系當中排名前200的關鍵詞中差值較大的條目進行了摘選,將其中具有實際意義的關鍵詞整理出來,形成了各民主話語體系差異詞表。這些差異較大的關鍵詞體現了不同民主話語體系的差異性。通過分析這些關鍵詞,我們可以找到不同的話語體系的特色和創新之處。在這個過程中,特色詞和淡色詞的發現非常重要,如果能找到不同的民主話語體系的特色詞和淡色詞,我們就能發現不同的民主話語體系之間在語詞上的取舍,并進一步通過特色詞和淡化詞的變遷發現中國民主話語體系變遷的趨勢。我們對這一變遷的三大基本特征總結如下:
第一,中國改革進程中民主話語的變遷體現出一定的階段性、漸進性,表現出替代性創新的基本特點。從對三套民主話語體系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中國的民主化進程體現出了漸進的特色,這從三套話語體系之間的繼承性可以看出來。事實上,改革進程中民主話語體系的變遷經歷了三代領導人,期間的多數變化都是由量變到質變不斷發展的過程,很少有突變的情況發生。同時,這種變遷也表現出一種替代性創新的過程。比如,革命的淡出是與改革的突出聯系在一起的,專政的淡出與法治的突出聯系在一起,斗爭的淡出與和諧的突出聯系在一起。這種漸進性發展與替代性創新不僅有效地保證了中國改革進程民主政治的穩定,也更有利于人們對民主政治的接受。
總體來看,鄧小平的民主話語體系處于中國民主話語體系的開創性階段,而此后的發展則使得這一話語體系得到不斷的完善,并呈現出創新發展的態勢?!敖ㄔO”一詞在江澤民和胡錦濤民主話語中分別列為第3、4,差別不大,但是,在《鄧小平文選》當中,“建設”一詞的詞頻排名第28,明顯在重要性上不如前兩個文選。在計數上的差別也很明顯,在鄧小平民主話語體系中,“建設”的計數只有38次,而江澤民和胡錦濤民主話語體系當中分別為220和334次,相差較大。類似的情況還有制度、改革等。另外一個相反的情況是,在《鄧小平文選》那里得到比較多的強調,但卻在其他兩篇文選當中沒有得到相似的重視。比如,“問題”“工作”這兩個詞在《鄧小平文選》當中分別列6位和第8位,但是,在《江澤民文選》和《胡錦濤文選》當中列29、48和18、24位。
與改革開放的進程相適應,在江澤民和胡錦濤的民主話語體系中,“完善”“健全”“發揮”“更加”“維護”這樣的詞在排名中占據較為重要的位置,這也說明了其改革的特點。比如,鄧小平很少使用“完善”這個動詞,在鄧小平的體系當中,其詞頻排名排到了396名,是一個邊緣詞,這與鄧小平關心的事項有著密切的聯系。相反,在江澤民和胡錦濤的民主話語體系當中,“完善”這一概念分別排在23和24位,這與這兩位領導人涉及到的事務中更多發展、改革等內容有著密切的關系。
第二,整體來看,中國改革進程中民主話語的變遷體現出了由革命向執政轉換的特征。從話語體系的角度來審視這一轉型,我們發現,三套民主話語體系都被改革打上了烙印,但在具體細節上的差異還是比較明顯。在這一過程中,鄧小平民主話語體系更多提到了“斗爭”“反對”“專政”“問題”等概念,革命色彩相對濃厚一些,具有由革命向執政的過渡性質。相比來看,胡錦濤的民主話語則因為強調了“執政”“和諧”“文明”等詞,并且淡化了“革命”“集中”“專政”等詞,表現出更強的緩和色彩。當然,如果我們考慮到毛澤東民主話語的革命色彩的話,三套話語體系在改革進程中都體現出非常強烈執政色彩,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中國改革進程中民主話語體系不斷發展,斗爭色彩逐漸淡化,和諧色彩逐漸強化。在鄧小平民主話語體系當中,“斗爭”“反對”這樣的詞匯出現次數比較高,分別排名33位和38位,這與總的話語體系以及其他兩個話語體系相差較多。這兩個詞與總排名相差了近100位,與江澤民民主話語中的排名也相差了100多位,與胡錦濤民主話語就相差了300左右。另外一個關鍵詞“和諧”則剛好反映出了完全不同的情況。這一關鍵詞在鄧小平民主話語體系當中沒有出現,在江澤民民主話語體系當中也僅有5次出現,但是因為在《胡錦濤文選》中貢獻86次計數,該詞以91計數在總話語體系當中進入83位,在《胡錦濤文選》中進入前30名。
第三,“專政”的淡化和“法治”“法制”也成為中國民主話語體系變遷另一個明顯的趨勢。我國憲法明確規定,人民民主專政是我國的國體。因此,“專政”這一概念與民主之間的關系非常密切。在《鄧小平文選》兩卷當中計數為40,排名第8,是一個核心詞。但是,鄧小平提到的專政,實際上是在破除文革期間的“全面專政”的基礎上提出來的,其目的是要加強社會主義民主的建設。此后,在《江澤民文選》中,專政這一關鍵詞雖然計數有所增加,但是,排名卻下降至27位。到《胡錦濤文選》,計數也下降為17次,排名則更加降低到第122位。與人民民主搭配在一起的“人民民主專政”一詞在不同時期的變化,也深刻地反映了這一點。我們對“人民民主專政”出現的次數進入了統計,發現這一概念在三套民主話語當中出現的次數分別為13、56、13次。如果計算出現比例,我們會發現,在《鄧小平文選》當中,“人民民主專政”這種搭配在“人民民主”詞頻當中占據了50%多的比例,《江澤民文選》甚至超過了70%。但是,這種情況在《胡錦濤文選》中發生改變,只占到了15%。
與“專政”一詞使用下降的趨勢相反,“法制”和“法治”這兩個關鍵詞卻從無到有,不斷上升,逐漸走到民主話語體系的中心。通過觀察三套文選,我們可以發現另一種有趣的替代方案,即通過強調法治,淡化專政來實現一種替代性創新。在鄧小平的民主話語體系當中,沒有出現“法治”的用法,更多使用“法制”的概念,計數為37;在《江澤民文選》中出現了83次,排名第16;在《胡錦濤文選》中計數為52次,似乎有所減少,但《胡錦濤文選》中“法治”這一關鍵詞的計數卻大幅度攀升,達到41。如果兩者相加,則《胡錦濤文選》中對法治觀念的提及變化不大。當然,從“法制”到“法治”,其中的語義更加科學,更加全面,逐漸開始由“革命法制”走向“依法治國”。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發現,在三套民主話語體系當中,江澤民、胡錦濤民主話語體系與總民主話語體系更為接近,而《鄧小平文選》二、三卷的民主話語體系則與總民主話語體系表現出相對較強的個性??傮w來看,中國民主話語體系的變遷表現出一定的階段性,體現為由革命話語向改革話語漸進轉變的軌跡。在這一進程中,由“革命”到“執政”,由“斗爭”到“和諧”,由“專政”到“法治”等一系列變化表現出非常突出的替代性創新趨勢。
圍繞著《鄧小平文選》《江澤民文選》和《胡錦濤文選》,中國以改革為背景的民主話語體系得以不斷發展,反映了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以發展為目標而堅持的社會主義人民民主不斷發展,并走向成熟。這是中國改革進程中民主的“?!保荷鐣髁x、人民、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特色、發展是中國民主不變的主題,在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等人的民主話語體系中呈現出繼承性。同時,中國民主話語不僅表現為一個前后傳承的形態,而且又表現為不斷創新的變遷過程,逐漸由革命的民主話語過渡到改革的民主話語。在這一過程中,鄧小平民主話語處于開創性階段,由江澤民過渡到胡錦濤,以改革為背景的民主話語體系得以不斷發展,中國的民主話語也漸進地由革命走向改革,并籍由“革命-執政”“斗爭-和諧”“專政-法治”等一系列替代性轉變而表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