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方

羊白

鄉村里總有些能人。有的力氣大，有的手腳勤，有的腦袋活，有的手藝好。李有財干巴巴一個瘦子，要力氣沒力氣，要手藝沒手藝，按他老婆的說法，就是一個懶漢。懶漢也就罷了，他還不知羞恥，甚至引以為榮，瞧不起勤快人，說勤快人不過是好聽的說法，其實，是不動腦子的笨人。農業合作社那陣兒，他鋤地，還沒女人們鋤得好，輕輕淺淺舍不得用力，一看就是在偷奸耍滑。女人們笑他，把力氣省下干什么？晚上侍候秀云嗎？李有財說，這夏天鋤地，是為了保墑，防止水分蒸發，鋤深了，豈不白白把水分蒸發了。

李有財歪理多，還固執，老婆秀云沒少跟他吵。后來懶得吵了，心里窩火就直接開罵：羞你先人，你叫李有財，你財在哪里？你一個農民，游手好閑不好好種地，你喝西北風去吧，老娘可不想跟著你遭罪，這日子沒法過了，離婚。

李有財自知身體單薄，挑土拉車的重活兒干不了，就跟村長要求看倉庫。村長是個正派人，說你以為你是誰？給我發幾支煙就把我賄賂了？李有財說，村長你是大忙人，日理萬機，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軟蛋，只能是看個倉庫，在你有空的的時候陪你走幾盤方，給您放松放松。

村長走方厲害是出了名的。基本沒對手，走不了幾步對方就走不下去了。走方厲害的人，說明腦子聰明。村長人長得氣派，有能力又有智謀，可謂是眾望所歸的領頭羊。村長說，也是，你瘦馬桿桿一個人，能干什么，如果你肯琢磨肯動腦筋，有朝一日能下過我，我就讓你當會計。

李有財當即在地上劃出線，找來一把石子兒，和村長走上了。邊走邊自嘲道：免了吧，就我這水平，想超過您，下輩子吧。走了十多步，李有財敗下陣來。村長發現，嘿，這個軟蛋，還有兩手，是個可造之材。

于是李有財就當上了倉庫保管員。在倉庫門口的大槐樹下擺起了龍門陣，和村里過往的各路人馬廝殺，水平提高快，村長閑下來，就找他殺上一番。

走方和下棋一樣，會上癮。文人雅士喜歡變幻無窮高深莫測的圍棋，老百姓喜歡車馬蕭蕭炮聲隆隆的象棋，可那個年代窮，村莊里難得有一副完整的象棋，又沒有什么娛樂，空閑時走走方，給生活增加點兒樂趣。

所謂走方，在地上畫出五條橫線五條豎線，有的是橫七豎七，各地有出入。這樣就構成了許多方格子，棋子兒落在交叉點上，用小石子兒或小樹棍兒當棋子兒，反正都是村莊里隨手可得的東西。然后按一定的規則來進攻，或是防守，最終誰的棋子兒被全部殺死或走投無路就算輸了。走方看似簡單，其實變化也蠻多，當常勝將軍并不容易，你的腦子得比別人算得多轉得快，村長就是例子，李有財打心眼喜歡和聰明人在一起。他知道村長好這一口兒，就苦練棋藝，隨時奉陪。

通常是晚上，倉庫外的大槐樹上吊一盞馬燈，村長和李有財走，其他社員圍著當參謀，嘰嘰呱呱喧騰著。幾局過后，李有財說他不行了，不能再輸了，否則把褲衩都輸沒了。讓其他社員上，他去解個手。其他社員想上又不敢上，村長在興頭上，說有什么不敢的，讓一子還不行嗎。

下來下去，村長覺得還是李有財的棋藝筋道，有高手過招的那種較量。可總的來說，李有才還是輸多贏少。村長說，有財啊，難道你不想當會計？

李有財說，我倒是想當，我有那個能力嗎，還是免了吧，當好我的保管員。

李有財不急，可他老婆秀云急，說你個軟蛋，倉庫保管員能掙幾個工分，那是殘疾人干的事，好男人誰干，掙的工分還不夠塞牙縫。會計多風光，那可是干部呀！

李有財說，你個女人家，頭發長，見識短，我李有財就這水平，我倒是想爬高，可是穩當嗎？摔下來你接得住嗎？

李有財當倉庫保管員一當就是五年。

有天晚上，月亮高懸，村長和李有財走方走到下半夜，總共下了三十盤，村長總是落后一盤，村長想贏回來，至少打個平局嘛。可他贏一盤接著就輸一盤，總是保持一分的差距。李有財說，明天鎮上還來人呢，回家歇息吧。村長不甘心，說再下一盤，不礙事。這樣追著追著就到了后半夜，村長都冒汗了，卻死活追不上。心說，這家伙，也不讓我一盤。

再走一局，還是李有財優勢。村長尿憋得難受，卻不愿起身。李有財說，這局不算，明天再下吧。村長說，不行，我尿完尿把這局走完，誰輸誰贏還不定呢。

村長再回來，發現棋盤上自己多了一顆石子兒。村長說，有財啊，你棋力大長呀。李有財說，長什么長，還是你厲害，你一天多忙，我一個閑人，天天苦練，也不過和你打個平手，這不，這局我輸定了。

李有財當上會計后，和村長配合默契，工作干得利索。

幾年后，兩人高升到了鎮上，又到縣上，一直是好搭檔。城里人消遣多，灰頭土臉的走方早過時了，誰愿意蹲在地上擺弄石子兒。為顧及形象，他倆周末躲在辦公室里走。人以為他們在加班，后來想不對勁兒，兩個大男人，在一起加什么班？傳出了許多閑話。后來才知道他們在走方，蠻奇怪的癖好。

村長比李有財大一歲。有天兩人正走得酣暢，村長說，我這年底就退休了，怎么辦？

李有財說，你先回農村，把場子收拾好，到明年，我回去，咱老哥倆又可以在大槐樹下光明正大地走方了……估計孩子們會看稀奇。不過想想，就很美呀！

責任編輯 付德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