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軼峰
(作者系東北師范大學歷史系教授;摘自《史學月刊》2018年第2期)
21世紀以來的中國史學研究,已經是一個高度國際化的學術領域。這對于中國史研究的從業者究竟意味著什么,人見人殊。在這種情況下,需要重新思考國際化歷史研究的共同語境,即中國史研究乃至整個歷史研究工作理念與相互評價的共同尺度問題。缺乏共同的尺度,無論借鑒還是爭鳴,都缺少深度理解的基礎,借鑒易于流為模仿,爭鳴則易于不知所以然地陷入僵局。共同尺度訴求并不抵消差異的合理性,只是要尋求不同歷史研究共同體和個人思考歷史問題時的觀念基礎。這種基礎不可能在意識形態層面,不可能在文化價值層面,也不大可能在具體工作方法層面,而應該在歷史學作為一種普遍學術的基本信念層面。只有多樣化和差異而缺乏共同尺度意識,歷史學作為一門普遍學術的根基就不堅實,二者同樣重要。思考這一問題的起點可以是這樣的:歷史認識為什么是可能的?我們依據什么來判斷一種歷史認識比另一種歷史認識更可靠或者更值得進入公共知識領域?本文的相關回答很明確:因為歷史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并可能留下痕跡,我們依據真實歷史遺留的痕跡,包括文本的和非文本的遺跡,來認識歷史,與歷史痕跡最吻合的歷史認識最可靠并更值得進入公共知識領域。毋庸諱言,在實證主義與后現代主義之間,這是一種偏向實證主義更多些的回答,但并非舊實證主義的老調重彈,而是一種新實證主義歷史學的訴求。
歷史認識是可能的。晚近時代一些哲學家利用個別歷史家聲稱要追求完全準確的歷史真實的表述,把歷史認識的可能性變換成為歷史家可否實現對一切歷史細節完全認識而又不帶主觀性的問題,進而推論出歷史家客觀認識歷史的不可能性,再進一步推論出歷史家所能呈現的不過是他自己建構的故事。說歷史認識是可能的,意味著歷史學家可以通過自己的工作實現對往事的認知,并不意味著歷史學家總是能夠完整、準確、生動、透徹地認識過去發生的所有事情。歷史家認識歷史的有限性經常被夸大并作為主張歷史不可知性的理由。這樣做的人,在起點處誤解了歷史和歷史家工作的性質。
流行的相關看法之一是,歷史家只能通過文本間接認識歷史,而文本無不滲透了原始書寫者的主觀意圖,因而歷史學家不可能真切認識歷史,進而歷史學家的認識與哲學家、詩人關于過去的陳說在根本性質上是同樣的。但歷史家并非只能間接了解歷史。歷史延伸到現實中,現實包含往事的后果,歷史家可以通過觀察后果感受往事。最易于理解的歷史后果就是每個人自己。任何人無法親歷其父母親好時的情景,但可以查證自己的真實父母。即使親歷的歷史,在被用語言復述的時候,也會被簡化、填充或者扭曲,這是人類語言的性質決定的,而歷史并不是用語言方式展開的,因而歷史家難以完整無誤地再現歷史。人類語言相對于歷史的這種局限并不是歷史的屬性,而是語言的屬性。
用“文本”來指稱歷史家工作的依據很容易誤導對歷史家工作性質的理解。雖然迄今為止大多數歷史家的工作主要依據狹義文本即歷史文獻,但并不存在任何障礙阻止歷史家依據狹義文本以外的其他信息研究歷史。人類其實正在愈來愈多地采用語言文本以外的方法記錄和呈現歷史,比如音像手段等等。因而,依據狹義文本來研究歷史不過是一種以往的習慣,而不是歷史研究的本質。
歷史家用作依據的文獻在形成之初就融入記述者的主觀性,所以歷史家并沒有可靠的依據來呈現歷史的原貌。這類推理的前提就錯了,因為那是不一定的。有的記載可以混雜較多的記錄者主觀性,有的記載則不為記載者留出主觀隨意性的空間。比如,明朝出現在清朝之前這個事實,沒有哪個記述歷史的人把它顛倒過來,卻被認為與不顛倒具有同樣的可靠性。歷史事實依賴歷史家的文本為人所知的程度,遠不似那些否定歷史可知并可被準確敘述的人所說的那樣絕對。歷史中有一些剛性的內容,有一些大板塊事實,有一些為多重證據所支持的內容,是可以準確判定,也可以準確表述的。
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之類貌似深刻的流行說法也經不住推敲。因為每個人的歷史敘述在學術意義不可能是等價的。執意把歷史學做通體改造的哲學家們,用各種各樣的雄辯告訴我們,歷史只是歷史學家想要告訴我們的那些東西,并不存在獨立于歷史家言辭之外的事實。在這種語境中,歷史不是客觀的,而是屬于知識或者傳說之類的精神現象;歷史學家能夠和應該去研究的,也就是某一特定時代的特定人物或人群心中相信以往曾經如何;于是歷史研究就變成了知識社會學。
無論知識社會學有何價值,歷史學家不應致力于把歷史學改造成知識社會學,因為歷史知識的建構與流傳無論怎樣引人入勝,都只是可能關涉特定歷史經驗的后續精神歷程,對這種歷程的了解不能取代對那些實踐經驗本身的了解。歷史學向知識社會學的傾斜迫使我們必須強調歷史不能被包容在記憶之類看似高妙的概念之中。假設:阿甲不知其父,即沒有關于其父的任何記憶。我們不能因而判定阿甲無父,而是依然確知其有父。假設:阿甲或者某些歷史學家為弄清其父為何人而采訪了所有可能知曉真相的人,結果獲得了3種差別的說法:其父為張三說、李四說、王二說,也就是搜羅了3種“記憶”。這3種差別的“記憶”中至多有一個符合事實,所以一百個歷史學家的敘述不可能是等價的。再假設:阿甲是個現代人,調查者動用強大的公權力和科技手段做DNA檢驗,結果發現其父為王老五,那么前3種記憶都要作廢,真相不在記憶中。因而歷史不是“記憶”,在很多情況下也不依賴記憶而被認識。歷史事實是存在的,可以被記憶,也可以被遺忘,即使被遺忘的歷史,依然是歷史。歷史學家的工作其實就是查證更復雜的阿甲身世。
哲學家還喜歡告訴人們,歷史不只一個,而是兩個或者多個。其中之一是客觀的往事,另一個是歷史家筆下的故事,人們所能知道的只是后者。這類語言游戲把歷史敘述行為的屬性與歷史本身的屬性混淆在了一起。
歷史學家必須有能力判斷可見文本或陳說中哪些更為可取。意識形態不能成為評價歷史判斷可取性的基準。如果以意識形態為尺度來衡量歷史判斷,就會在起點陷入歷史學之外的預設糾結。文化立場比意識形態排斥性微弱些,但也不能成為評價歷史判斷可取性的基準,因為基于主體民族、階層、職業社會經驗形成的生活、思想、行為傾向都是特殊而難以通約的。考察視角和技術手段可以成為評價歷史判斷的參考因素,但不能成為評價歷史判斷可取性的基準。考察方式是外在于歷史的,是考察者自己選擇的東西,不能把工具當作評價產品的尺度。無論從上到下地看歷史還是從下到上地看歷史,是政治史還是社會史,是微觀史學還是宏大敘事,都不直接決定其可取性,要看的是究竟澄清了什么。這里真正復雜的問題是價值意識。歷史學的終極意義在于提供人類自身知性成長經驗方面的資源,脫離普遍價值就無法實現這種意義,所以歷史學家比其他人群更需要辨識人類價值的公約數。但即使是普世價值,依然不能被歷史家用來否認歷史事實或者對事實進行扭曲的呈現。在歷史家的職業工作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成為故意歪曲事實的理由。
歷史知識對于人類發展所具有的意義,皆基于這種知識以事實作為基礎的特性。無論是謊言還是貌似深刻的思想,都不具有比對經驗的切實了解更高的指導人類生存的意義。歷史學不可替代的地位,就在于它是人類所建立的所有探索知識的學科中最能了解以往經驗事實的。歷史家的目標是最大限度地接近并呈現以往的事實,而不是纖毫畢具、事無巨細地講述那些事實,他面對關于同一往事的不同文本要做的,只是梳理出最接近于事實的新文本。在這方面,歐洲蘭克學派開創的客觀主義史學和中國從司馬光到乾嘉學派的考異、辨偽、考據、校勘方法,以及中國現代新史學的實證研究傳統,已經提供了相當成熟的經驗,今人如能將之落實得更為精細、嚴謹,這些方法在具體工作層面就依然有效。
20世紀末,顛覆實證主義成為新潮史家或歷史哲學家彰顯新意的一個標簽。一些學者宣稱歷史學發生了語言學轉向、文化轉向;一些學者通過采用其他學科的理論方法改造歷史學或者另辟蹊徑;還有一些學者采用戲說的方式把歷史學推往消遣的方向,但對實證主義的批評,并沒有直接開出整體上更佳的歷史研究范式。
由歐洲哲學家發動的對實證主義歷史學的批評所針對的,不是現在中國實踐史家所秉持的歷史研究實證方式,而是歐洲實證主義史學傳統和一些實證主義哲學命題。黑格爾早就既已深刻察覺史家觀念在其研究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參與,又保持著對于歷史記錄作為底線的尊重。19世紀末,對傾向于模仿自然科學的歐洲實證主義歷史學的反思已然深入,而其方向不是解構歷史學,而是探析其與自然科學之間的差異。其間,文德爾班夸大了歷史研究的倫理性質。克羅齊“一切真歷史都是當代史”的主張,過度強調歷史作為歷史家行為的性質,偏愛心靈體驗的真實性,忽略了歷史研究澄清以往事實本身的意義。柯林武德的“一切歷史都是思想史”的名言窄化了歷史的范圍。不過,柯林武德雖然過分強調思想,但卻認為在把事物弄明白的意義上,歷史是一門科學。他批評的主要對象是孔德推崇的模仿自然科學的實證主義社會學和蘭克的客觀主義歷史學,并不否認歷史證據的存在和意義,意在通過倡導思想貫通而將流于碎化的歷史學提升到高級水平。卡爾·波普爾認為歸納邏輯不能保證認識的科學性,可否證性才是科學的邏輯基礎。因為實證主義的主要邏輯路徑是歸納,波普爾撼動了實證方法的權威性。但波普爾所討論的始終是作為理論的認識,而歷史學家把對象作為有限個體來認識,并非把判定全世界所有同類個體的總體屬性作為自己的任務,其個體對象總是特定時空框架之內的有限對象,所以通過歸納個別來實現對一般的有效判斷是可行的。
愛德華·卡爾對蘭克學說進行批評,認為歷史是現在與過去之間永無休止的對話,歷史事實不可能是完全客觀的,事實變為歷史事實要靠歷史學家判斷,歷史中的客觀性不可能是事實的客觀性,而是事實與解釋之間關系的客觀性。然而卡爾所說的那個歷史,只是作為歷史學家思考內容和敘述文本的歷史,那只是作為映像和知識的歷史,被他判定為不具備客觀性的“事實”才是歷史。
海登·懷特認為占主導地位的比喻方式以及與之相伴隨的語言規則構成任何一部史學作品那種不可還原的元史學的基礎。因為這種元史學是比喻方式和語言規則性的,所以歷史學家的修辭系統事先決定了其敘述的形式乃至敘述的內容。史學理論界流行的認為歷史學發生了“語言學轉向”的看法,主要是由懷特研究推動的。但人們忽略了懷特的申明:他的研究方法是“形式主義的”,即從一開始就把歷史家著作的內容符合事實的程度問題懸置一邊,而把敘述或論證的形式作為核心問題。懷特從語言和修辭的層面揭示了歷史家預設在其敘事中展開的形式和難以察覺的程度,但從語言和修辭策略層面對歷史學家著作進行分析是過分形式主義了。敘述的語言學結構類型非常有限,這樣來分析歷史學家的著作,就如同分析音樂家的作品時僅僅將之歸于若干“調”一樣,根本不進入作品的內在品質。即使他關于歷史學家敘述受語言制約的所有分析都是正確的,也不過指出了歷史學家敘述受到人類語言的影響,而這種影響不僅波及歷史學家,也波及自然科學家、哲學家,這種看似高妙的論說不過指出了凡人用語言表述的東西都具有建構性。
“記憶的轉向”、“語言學轉向”之類說法,雖然反映出歷史研究的一些動向,都是一些研究者把自己的興趣、取向夸大為歷史學基本趨勢的說法。如果過度強調歷史作為記憶的性質,就把歷史純粹知識化,把歷史研究變成了知識社會學或觀念研究。事實具有唯一性,對事實的記憶則可以有多種,因而對記憶的研究可能與原本的事實相關,也可能不相關。把歷史直接理解為記憶還會把大量不為人知的歷史事實排除在歷史概念之外,而不為人知的事實依然是事實。
在語言建構性、詩性籠罩歷史研究的語境中,歷史研究與詩歌在揭示真相意義上的差別似乎只在于風格,其目標也就轉移到以更優美的方式講述自己的故事。在歷史歸結為記憶的語境中,歷史學家的主要工作就是歷史事實在后來人們心目中的印記,而不是歷史事實本身。這種對于很多人說來因追隨歷史觀念流變而無意識偏置的心態,逐漸把許多歷史學家的工作旨趣從發現和解釋事實,轉移到建構心靈旅途中發生的故事。可能與此相關,當下歷史學家在澄清歷史事實方面的能力比起更早時代并沒有明顯的增強,常常猶疑不定,歷史學家解釋的興趣和能力卻大大增強,對于歷史解釋主觀性的容忍度也大為擴張。歷史研究中詮釋域度的放大在歷史觀念層面把歷史學從發現事實、澄清往事真相的事情,轉變為歷史學家展現思想和才華的事情。所以帶有此種傾向的歷史著作,或華美佻達,或哲理深奧,或跌宕起伏,皆以著述者本人的思想、文采,甚至想象來充實其作品,事實、真相則被降低為表達思想的材料。這在一定程度上,把歷史研究變成了文學事業或思想事業。從實證的立場出發,歷史學不過是發現事實、澄清真相的學問,歷史學家的思想和文采,皆應服務于澄清真相的目的,故其文尚簡非繁,其義貴明不晦。
傳統實證主義遭受的詬病中,有些切中其要害,有一些揭示出某些服膺實證主義的歷史學者自己學術實踐中的弊病,也有一些是吹毛求疵的。對實證主義歷史學的早期反省從歐洲思想界興起,其對象以蘭克學派為主。晚近的批評的主要聲音來自美國學者,對象是整個西方歷史學傳統。也就是說,西方思想界對實證主義歷史學的批評從來沒有切實關照中國歷史學實踐。
傳統實證主義歷史學的根本問題之一,是在強調歷史學家求取歷史真實的目標時,沒有同時對于歷史學達到其目標的過程進行認識論層面的深入考究,因而在哲學家的審視下,顯示出對歷史家能夠達成其求真目標之信心的夸大和對歷史研究主體與客體關系的割裂。傳統實證主義并非不具備史料批判的意識,無論中西史學,都有辨析偽書的能力和成就、考據的手段、疑古的流派。實證主義者與后現代主義者的差別在于,前者為求真而做史料批判,后者通過史料批判來論證史家與其求真不如求自我思想之藝術呈現。前者保持對認識人類以往經驗的追求;后者則把歷史學轉化為思想者的行為藝術。故如欲對兩者進行中和,根基還在實證主義方面,后現代主義只能為針砭實證主義弊病的藥石而非替代的方案。經過反思的新實證主義,需在認識論層面承認,即使文本為真,所記往事中依然經常滲透記述者的觀念、意圖,其跡象可在所記內容層面,也可在話語選擇與建構層面。
傳統實證主義所受詬病的另一問題是碎化而無思想,以類似自然界的概念理解歷史,認定累積的片段最終可以組成整體的歷史,演出了“剪刀加漿糊”式的瑣細考察和不問整體、缺乏思想統攝的習慣。但這一問題的弊端不需過分夸大。因為現代歷史學是一種有分工的社會性事業。某些史家偏重具體問題,某些史家偏重以思想統攝,專家與通家互補,未必不可。史著通家與考據家、文獻家皆有必要和空間。至于晚近中國史學界對歷史學碎片化的擔憂,雖與實證主義傳統也有關系,但更多是由于史學界對于“宏大敘事”的批判和中國史家對理論問題的規避,其實與歐洲學界所談原委有別。
時或被與實證主義捆綁批評的“宏大敘事”淵源比實證主義更早,是被歐洲啟蒙主義和思辨歷史哲學推向頂峰的。實證主義歷史學因為對于歷史知識的客觀主義理解,對歷史學的宏大敘事沒有批判的能力,并與之聯姻。但歷史學宏大敘事取向的弊端,其實不在歷史學的實證取向方面,而在實證主義與啟蒙主義和思辨歷史哲學之間的復雜糾結。啟蒙主義空前徹底地反省了人類歷史經驗中關于社會組織原則的觀念,提出了人類社會合理性的原則,從而極大地推進了現代文明的發展。與此同時,也以絕對化的真理觀影響了后來人類社會。黑格爾的歷史哲學把絕對理性作為人類歷史的目標,并主張歷史學家以思想統攝一切,是這種思維傾向的巔峰體現。后來流行各國的各種形態的教條主義也是這種思維取徑的表現,其余緒甚至可以在至今尚被很多人視為新思想的“歷史終結”論中看到。在純粹歷史學意義上說,宏大敘事與碎片化初看是一個反悖,透視下去卻在真理觀層面合一。在這個層面,二者都構成實證主義歷史學的缺陷。絕對化真理和絕對客觀“歷史事實”的觀念結合,使得傳統實證主義相信具體“客觀”事實的一一解釋最終可以達成統一宏闊的真理。沒有這種信念,瑣細事實考證、梳理的意義感就會消失。汲取各種相關反思中的合理要素,新實證主義歷史學不避瑣碎,即不可小覷任何被研究者認定為有意義的具體事實的研究,亦不苛求歷史研究當下之“有用”性,同時欣賞符合證據與邏輯基準的通貫研究。在基準以上的層面,新實證主義歷史學主張對任何被視為真理的言說保持反省力,不因任何理論否定事實或曲解證據,保持對“公認”“共識”歷史知識的開放心態。在這個意義上,新實證主義立足于批判性思維的基點上,而其批判的尺度,以證據為優先。歷史研究要最大限度地靠近歷史事實,為此而接受證據的不斷檢驗。共識可以因證據而被證偽,忘記的往事可以因證據而被記起;歷史學家要不斷地思考歷史經驗提供給人們的啟示,但從不將某人、某時、某刻體認的啟示視為絕對真理。至于“宏大敘事”中的“宏大”作為一種敘事方式本身,其實并無大病。歷史學是有社會分工,有人鉆研瑣細,就需要有人綜合。篇幅有限而覆蓋廣大的歷史敘述不僅為歷史知識普及所需,也是透視歷史長時段演變所不能少的。
民族國家本位和政治史中心也是對廣義實證主義史學批判的要點之一。然而,這與其說是實證主義展開的邏輯結果,不如說是啟蒙主義本身多種深遠社會影響之一。實證的邏輯并非必然導出民族國家本位來,也并非僅僅指向政治史,主要是實證主義歷史學與民族國家興起的時代同步性為實證主義歷史學打上了那種印記。正因為如此,一旦人們對民族國家本位和政治史的局限有所認識,就可以將研究的問題意識擴展到更廣泛的領域,而并不因此必須放棄實證歷史研究的方法。歷史學家不能僅僅以民族國家為研究的視域單元,還要研究比民族國家更大范圍的歷史和更小單元的歷史,不僅要研究政治史,還要研究下層民眾生活、文化心理現象、超國家視域的區域乃至全球史。這類研究,其實并非在人們批判了實證主義史學之后才出現。古希臘史家希羅多德的《歷史》就已經有超國家的視野,而中國的地方志也是國家單位以下的地方歷史,實證主義歷史學盛行的時代,也有女性史研究。非民族國家本位的歷史和非政治中心的歷史背后,雖有一些理論觀念進步,但并沒有重大理論突破。
新實證主義應在傳統實證主義堅持歷史可認知性、尊重證據、求真務實的基礎上,汲取19世紀后期以來多種反思論說中的合理要素,實現新的整合。歷史學家必須承認存在歷史事實,且其基本工作在于盡量澄清歷史事實,包括單一事實、結構性事實、趨勢性事實,彌漫狀態的事實、心理事實和文化事實等等。宏觀與微觀、從上到下及從下而上地審視歷史,皆為歷史研究應有之義。在無數以人類事務為對象的學術門類中,歷史學的特質是依據證據盡量厘清已然之事,由此構成與其他學術的區別。在此基礎上,歷史學家當以曉暢、樸素的語言方式講述往事,無需追求奇幻。歷史學家需憑借思想組織其敘述,但不以犧牲已知的相關重要證據和史實為條件,不以理論操控證據和事實,也不因現實價值立場而故意忽視或曲解歷史事實。證據與理論沖突時,證據說話;證據不足時,判斷存疑。歷史家解釋事實也以不違背證據為底線,不崇尚對證據的過度解釋。歷史學家永遠致力于擴充其證據范圍,從文本資料到記憶資料,從文字資料到聲像資料,從地上資料到地下資料。凡有助于認知事實的學科、學說、技術皆可應用于歷史學,但歷史學不以融入其他學科為目標;跨學科研究常為歷史研究帶來新思路,但歷史學并不追求在跨學科研究中失去自我。歷史學家承認其工作不可避免地受到自己時代和個人復雜因素的影響,因而對影響歷史認知的非證據性因素永遠保持警覺,但并不因此而將歷史學視為文學、哲學性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