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子曦
敘事是人類社會的普遍現象,如語言學家巴爾特所言:“自人類有歷史以來,所有階級、所有群體都有他們的敘事,敘事是跨國家、跨歷史、跨文化的。它就在那里,它就是生活本身”(Barthes,1977)。20世紀80年代以降,敘事研究在西方人文社會科學各領域掀起熱潮,出現了影響深遠的“敘事轉向”。“故事”成為認同、框定、女性主義等理論脈絡的生發點(Somers,1994)。中國社會學的敘事研究也由冷轉熱,但多數討論缺乏在方法論及經驗研究的系統梳理。另一方面,應用敘事分析方法的作品還十分鮮見,尤其是還未能充分在“敘事材料”與“敘事解釋”之間建立具體和系統的聯系。基于此,本文在梳理中西方文獻的基礎上,剖析敘事研究涉及的關鍵概念,歸納出敘事社會學主要的研究進路,并結合相關研究主題,分析其在研究方法上的特點。最后,本文嘗試在中國故事這一語境下,指出整合多元研究進路的必要性,并展望整合的可能性與方向。
敘事研究在社會科學領域原本并無合法性可言。20世紀三四十年代,定量研究如日中天,敘事常常被看作模糊和不準確的“軟數據”。20世紀60年代,繼承語言學轉向的敘事轉向扭轉了這一趨勢。語言學轉向中的建構主義視角強調事實是符號和語言的建構物,經驗世界亦是語言的社會產物而非外生的客觀存在(Spiegel,2005)。在文學領域,結構主義和語言學分析方法將文學批評的關注點轉至文本內部,關注“意義生產的詞句結構”。在歷史學領域,海登·懷特提出,歷史哲學應關注作品的呈現,即歷史敘事的文本層面,這種敘事主義的歷史哲學推動了歷史學在理論取向上的轉型。社會學對敘事材料的使用可以追溯到20世紀初的芝加哥學派。但這類研究不能被稱為社會學的敘事分析,敘事本身并未被視為獨立的研究對象。至20世紀80年代,敘事才從單純的材料變為社會理論與方法創新的生發點。阿伯特指出,在“變量范式”下,敘事長久以來都充當輔證變量關系的次要角色,具有“革命性”的嘗試是將敘事作為社會學方法論的基礎,他認為“敘事方法論恰恰是對社會學長期忽視過程的有力回應”(Abbott, 1992)。
敘事的概念化工作圍繞敘事的四個特質展開,分別是:敘事的普遍重要性、具體時間性、內在因果性與潛在反抗性。
(一)敘事的普遍重要性
敘事不僅被視為記錄,同時也與身份認同彼此相互建構又相互限制,這種辯證關系建立在對范疇性認同和工具性認同的兩重批判上。第一重批判針對“范疇性認同”。范疇性認同以各類人群的分類范疇與人口學特征來解釋人們的行動,亦稱為行動解釋的“本質論”(蕭阿勤,2013)。質性研究者質疑范疇的外生性與先在性,以大量族群與性別研究展現范疇的建構過程。社會理論家質疑范疇性認同背后對“本質自我”的假定。在吉登斯看來,自我認同是“個人負責進行的反身性的計劃”(Giddens,1991)。利科提出“敘事認同”概念,他指出,述說某個人或某個群體的身份就是講述某個生命的故事、誰做過什么、怎樣做的,呈現出的“誰”則是敘事認同(Ricoeur,1991)。
第二重批判針對“工具性認同”,即敘事是基于理性計算而進行的工具性表達,是效用驅使下自我監控的行動方針。工具性認同并沒有行動者的能動性,但兩者都建立在“真實與虛假”的二元對立上。敘事認同理論反對以先在的利益來解釋行動,正如它也反對以先在的范疇來解釋行動一樣。
(二)敘事的具體時間性
現代社會學將時間壓縮為線性時間軸,波斯通等人稱其為“抽象時間”。抽象時間是持續的、同質的、空虛的時間,運動、事件和行動發生于其中(Postone &Galambos,1995)。然而,敘事中的時間卻是異質且主觀的“具體時間”,不均勻的時標分布和時段劃分反映了敘事者在歷史時間中灌注的主觀意愿和個體體驗(White,1987)。并且,時間有具體的性質和道德含義,折射出敘事者的價值判斷,這種判斷往往同霸權話語或意識形態相聯系。最后,具體時間還表現在敘事情節中,某段時間的意義由其中的事件意義賦予,而事件意義則取決于它在敘事中的作用。換句話說,人們以時間維度來組織敘事,也需要在敘事中對時間進行定位和理解。例如,在講述維權時,小區業主常常以維權后的經歷反向評估維權前的生活;盡管維權導致的沖突打亂了日常生活帶來種種不便,但他們認為這種覺察到的“真實”的矛盾恰恰說明物業侵權導致了“虛假”的和諧,如今的日子雖然混亂卻是“權責明晰”的,因此,今時是通向更好未來的必經之路(劉子曦,2010)。
(三)敘事的內在因果性
在《社會學中的構型故事與因果性》中,赫希曼等人總結出社會學中因果關系的兩種類型:力向因果和構型故事。力向因果假設存在預先定義好的對象和預先定義好的結果,因果解釋就是要“追蹤這些朝著結果運動的對象以及它們的交互”。相反,構型故事則認為要“解釋社會存在如何長成了足夠穩定的‘對象’或‘結果’”(Hirschman et al.,2014),即因果解釋要揭示社會存在形成的歷史過程。
構型故事與一些歷史社會學家的倡導不謀而合,他們在認識論上批判變量中心范式,在方法論上轉向以時間與事件為基礎的過程分析。阿伯特稱其為“敘事實證主義”(Abbott,1983)。他認為,敘事歸因隱藏在情節中并且是開放的,原因和結果都倚賴行動的次序而存在,同時,結果是累積性的,過去的行動以收斂的方式形塑下面的行動。越是精彩的故事,越讓聽者感覺事情的發生是如此的順理成章,自然而然地跟隨情節的發展,而不會想要查證其中的因果邏輯。敘事因果分析并不一定意味著要回歸詮釋傳統,或圍繞意義和文化的復雜性展開,也可以是高度形式化的。
(四)敘事的潛在反抗性
李歐塔提出現代性的標志是“大敘事”(Lyotard,1984)。大敘事以進步、啟蒙解放運動等為特征,是現代科學合法性的重要來源。科學表達方式將事件與人和他們所嵌入的情境分離開來以滿足形式要件,變相壓縮了生活、經驗、意識和行動所蘊含的復雜意義,其代價是隱藏知識生產的政治過程。后現代主義以“小敘事”懷疑大敘事,小敘事是局部的,也是事件中心和凡人化的,讓人們觸及到現代科學的“盲點”。講故事需要說者和聽者雙方建構會意空間,達成一定程度的相互理解,這意味著敘事者必須要運用一些局部性的文化解釋,將主觀經驗以聽者可以理解的方式表達出來。
社會學的敘事分析深深烙刻著多學科源流的印記。部分社會學家在結構語言學知識的基礎上,探究敘事作為文本的結構,嘗試揭開文化的語言密碼。也有社會學家將敘事視為行動者的社會實踐和造義過程,轉而以民族志方法探究敘事情境對敘事活動的形塑。可以說,前者在分析“故事”而后者在分析“講故事”。
(一)作為文本的故事
拉波夫提供了首個在微觀層面詳細考察敘事的分析工具,將敘事定義為“通過匹配子句的字面順序與真實發生過的事件順序來重述過去的經歷”(Labov & Waletsky,1997),敘事的基本架構則是一系列按時間順序排列的語句。語句有兩類:自由語句和敘事語句。第一類不包含時間要素;第二類輸出敘事的核心要素,一旦改變敘事語句的順序,就會使敘事的意思發生變化。
如此,社會學家把敘事視為依序列排列的事件的線性組織。這一工作力圖把敘事結構轉化為網絡特征,將意義的復雜性化約為一般性的結構原則(Mohr, 1998)。測量和化約的關鍵就在于敘事序列,敘事序列是子句之間的關系結構,與網絡數據相當類似:事件是網絡節點,事件間的聯系是線,事件聯系的方向是箭頭。每個故事都是一張復雜的敘事元素網絡圖。例如,貝爾曼與斯托弗在《成為納粹》中分析了一位納粹成員的入黨前后的自述,通過測量敘事結構的變化來解碼納粹身份的形成過程,發現成為納粹與作為納粹兩個故事的內容極為相似,但組織這些內容的結構卻大不相同,加入納粹的過程伴隨著自我的流失(Bearman & Stovel,2000)。網絡化的結構分析有三個優勢:第一,它抓住并外化了故事生產和組織意義的規則,第二,它保存了故事的完整性;第三,它沿襲了敘事理論對范疇性認同的批判,將敘事看作身份認同本身,從而避免了動機前置的錯誤。
另外,敘事信息也呈現出行動主體(subject)和客體(object)圍繞行動(action)的結構,即SAO分析:S與O分別是網絡節點,A是將兩者聯系起來的線。研究者可以通過提取SAO結構,使內嵌在故事中的信息外顯出來,繼而進行模型處理(Franzosi,1998)。
(二)作為行動的講故事
講故事是第二次敘事轉向的視點,故事被視為講述行為的產品,體現講述者與傾聽者之間傳達、接收、溝通、動員周邊資源的互動過程。研究者要問的是在“何種情境”下,故事由“誰”講給“誰”聽、又造成“何種后果”。因此,敘事情境、敘事者以及敘事行為效用成為研究者關心的重點。首先,敘事情境主要指講故事所嵌入的制度與組織環境,它在“何時敘事”與“如何敘事”兩方面形塑敘事行為。其次,敘事者對敘事有明顯影響。最后,敘事可以被視為組織制度環境,從而生發出敘事行為效用。例如,郭于華對陜北農村女性口述史的研究有力地表明了這一點。她指出,當婦女被問及關于政治動員、土地轉移和家庭財產計價等問題時,很難像男性村民那樣給予明確的講述,她們的回答多是“‘不曉得’‘不記了’‘那你得問老漢去’”(郭于華,2003:80)。女性在政治與公共生活中的邊緣身份阻礙了她們講述時標明確、邏輯清晰的故事,或者說,她們講故事的話語是高度情感化和身體化的,與男性擅長運用的公開的、正式的話語不同。這集中體現了敘事情境、敘事者和敘事行為效用對講故事的影響。
伴隨敘事理論與分析方法的繁榮,中國社會學也在悄然興起敘事轉向,學者關注敘事也出于學界對質性經驗研究的憂慮,而非背棄學科的傳統研究范式或尋求認識論和現象學上的突破。但敘事似乎陷入了“原則上”重要但“實踐上”邊緣的困境。筆者認為,形成這種困境的原因可能在于我們所強調的有所偏頗,真正需要增加的也許并不是社會學的敘事意味,而是敘事的社會學意味。
(一)敘事的社會學意味
如果說將科學主義與力向因果作為靶子進行批判是第一步,挖掘敘事的特質與理論意涵是第二步,系統地分析敘事并用這些分析豐富我們對社會生活的理解則是第三步。從這個意義上說,是否能通過分析敘事現象展開與社會學經典理論的對話決定了敘事是否能貢獻經驗研究中的經驗感。例如,方慧容(2001)探討了國家權力如何策略性地利用了農民生活世界的特征改變其敘事方式進而改變農民的記憶習慣。提問的基礎在于她關注到“無事件境”這獨特的敘事方式,并從“時間”“事件”“時標”等敘事元素的層面考察了權力實踐的效果,這種對敘事結構的細膩把握與其他訴苦研究拉開了距離,也迫使我們思考“過程-事件”或“沖突-行動”研究傳統的局限。
(二)故事形態與中國故事
與前述兩種路徑將故事“由薄讀厚”不同,有學者將普通人的故事“由厚讀薄”,即避免陷入過于細碎的結構劃分與情境解讀,在浸入式的敘事分析與高度抽象的社會理論中尋找平衡,并希望回歸到中層理論與中國故事上來。例如,劉新既沒有嘗試通過多個人的敘述拼湊出某一事件的過程,也沒有對某一敘述進行高度結構化的形式分析,而是提出用“故事形態學”的方法(Liu,2002)。他的作品《自我的他性》記錄了官員、小姐和商人對自我和他人的敘事,這些敘事構成了B市商業故事較為穩定的要素結構。同時,作者對故事要素的刻畫建立在對大量故事的理解上;對要素間關系的把握帶入了轉型時期政商關系與中國近代化歷程的知識,融入了制度層面與歷史層面的思考。
如此,在故事形態學傳統下關注普通人的評論、記憶與想象,似乎為社會學的敘事分析找到了一條語句結構之上、現象學理論之下的中層道路。這正是社會學挖掘“中國故事”的題中之義,也讓我們得以從整體上理解中國社會,繼而發展出能夠把握當下中國社會運作邏輯與大眾情感結構的本土概念。
中國社會的情理邏輯、劇烈的變遷與復雜的底層社會的確為發展敘事社會學提供了現實的理據,但如何做出有敘事意味的研究,卻無法從經驗現實中尋找現成答案。斑駁的文本和那些或激烈或平緩的講述的確蘊含著社會運行的秘密,但讀出這些秘密則需要學者對“敘事”二字有深刻的理解,對俯拾皆是的敘事研究進行反思。不負敘事二字,意味著要審慎地將其作為一個學術概念來討論和界定,明確敘事現象及其構成要素和內部結構特點的意義。要研究敘事首先需要我們進入到敘事的世界里,并跨越刻板的學科藩籬,接納來自語言學、敘事學、人類學的知識。
獲得敘事很容易,但解讀它、做出有敘事意味的社會學研究則需要深厚的理論功底和對日常生活邏輯的體悟。在講述者不經意的笑聲中讀出宏大敘事的余音,在瑣碎苦難的講述中觸摸國家的生長軌跡,在抗爭者和擺平者的故事中讀懂他們共享的文化資源,在事件的記錄中找尋歷史的脈絡,這些搭設在微觀與宏觀之間的橋梁建立在研究者對符號權力、國家建設、文化理論、權力形式的把握之上。某種程度上,敘事只對那些可以駕馭它的理論家才敞開心扉,發展敘事社會學就意味著要接納多元的社會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