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興
【作者系中國政法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教授;摘自《新疆社會科學》2018年第2期;本文系“研究闡釋黨的十九大報告精神國家社科基金專項立項課題”(重大投標)“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基礎理論研究”(18VSJ002)的階段性成果】
國際關系錯綜復雜,即便發展到了全球化深度發展時代,學者對世界無政府狀態的理解仍然沒有得到根本性的改觀,甚至還有些人還在把世界無政府狀態等同于弱肉強食的森林法則或自然法則,這是非常錯誤的。對此,理解最深入也最全面的應當是建構主義溫特三種文化的理論,即將無政府狀態劃分為霍布斯文化、洛克文化和康德文化,相應把國際關系大致分為敵對關系、競爭關系和朋友關系。很可惜,溫特未能進一步挖掘三種文化的根源,也未能分析三種文化的時代主題。筆者沿著溫特的社會理論研究方向繼續往下研究,從倫理視閾分析國際關系的三種類型,可謂是一種國際關系倫理透析的研究文本,屬于沿著學術前沿“繼續說”的文本。
為遏制國際上的國家權力斗爭發展為戰爭,必須限制國家權力的增長。為此,國際道義、世界公眾輿論和國際法都對國家權力進行了限制。但在現實主義理論那里看不到政治文明的曙光,它對于世界無政府狀態只能持有悲觀態度。溫特思想一改現實主義悲觀論調,展現國際關系從敵對關系提升為競爭關系再提升為合作關系的樂觀進化的發展進路。此外,國際關系學諸多學者對世界無政府狀態做了大量的研究,但是如何解釋國際無政府狀態,國際社會無政府狀態到底有多少種邏輯結構,仍然是個尚未完成的課題。溫特在糾正國際關系學界對無政府狀態的種種錯誤基礎上,建立了一種比較令人信服的三種無政府狀態的學說。
首先,溫特把人們帶出了森林法則的世界,引領我們走出了戰爭的悲觀論調,集中體現在把人帶出以自助為特征的世界無政府狀態。現實主義理論把世界無政府狀態視為一種自助體系,溫特鮮明反對這種觀點:現實主義提出“無政府狀態是本質上自助的體系,會產生軍事競爭、勢力均衡和戰爭。我反對這種觀點”。
其次,溫特理論的閃光點還在于無政府狀態并非只隱含了一種邏輯,而且邏輯形式本身并沒有意義,賦予邏輯的文化內容才使邏輯具有了意義。或者說“意義”不是由邏輯的形式賦予的,而是由邏輯內容賦予的。對此溫特認為,“無政府程序本身是空洞的概念,沒有內在邏輯。諸多無政府之所以產生了邏輯內容,是因為我們賦予這些邏輯的意義的結構所導致的”。筆者贊同溫特提出的多種邏輯結構的觀點,“具有不止一種‘邏輯’”。
最后,人們很容易把霍布斯文化與現實主義直接聯系起來,認為二者之間具有必然關系。溫特糾正了這種隱性的錯誤。
基于上述糾偏,溫特在宏觀層次上把無政府狀態解析為霍布斯文化、洛克文化、康德文化三種結構,而不是簡單歸結為某一種結構。霍布斯文化是“一切人反對一切人”充滿“敵意”和“武力”的敵對關系模式;洛克文化是講究“代價”充滿競爭關系的對手模式;康德文化是基于“合法性”與“友誼”而建立的朋友關系的模式。這三種世界無政府文化是有大量事實根據的。溫特認為,“這三種文化在國際關系史的不同時期、不同地點都有實例,我還是把這些文化當作理想類型模式對待的”。
盡管溫特的三種無政府文化研究是國際關系學史上的一大發現,但它還是暴露出許多理論缺陷。彌補這些缺陷,把無政府狀態研究引向深入,是深化國際關系學的必經之路。
其一,溫特理論的根本缺陷在于只把三種世界無政府狀態歸結為文化,但未能歸結為倫理。文化是抽象的,而倫理才是具體的。從本質上看,三種世界無政府文化狀態隱含著三種國際關系倫理規范。把不同國際關系類型從規范論深入到倫理論,無疑是從抽象研究到具體研究,從表象研究到本質研究。因為,人的所有行為(包括國際關系行為)規范,說到底不過是倫理的表象,反之倫理才是行為規范的本質。
同樣,溫特對洛克文化的競爭對手理論和康德文化的朋友友誼的所有論述,也都在其深層中隱含了倫理本質。競爭講究的是代價,朋友關系追求的是友誼而把合作合法化。代價、友誼與合作都是倫理的不同表現形式。康德文化使得朋友關系的國家之間增大了合作的可能。合作在霍布斯倫理文化是不可能的。以此類推,不再詳細分析。
其二,溫特只是說明了敵人、對手、朋友三種無政府狀態的存在及其特征,但并沒有研究三種無政府模式產生的原因以及產生的國際范圍。這為筆者的繼續深入研究留下了巨大空間。筆者認為,從更深層次分析,不同類型的世界無政府狀態是由不同倫理模式建構的,由于時代不同、國際背景不同、所屬的文明系統不同,使得不同國家間形成了不同的倫理關系,從而建構了不同的國際關系倫理模式。
其三,溫特把世界無政府三種文化類型簡單歸于抽象的“共有觀念”還是遠遠不夠的。溫特非常自鳴得意地認為他的理論貢獻在于把三種文化的本質歸結為觀念性的“共有知識”。“共有知識”決定了國家的角色結構,實際就是共有觀念在行為規范中的主體定位。筆者認為,對溫特的上述理論內核必須進行兩種改造:第一,共有觀念不是文化意義的根本,具體倫理意向才是文化模式背后的決定性力量;角色不單是共有觀念在實際行為規范中的主體定位,而是共有觀念塑造的倫理規范對行為規范的主體定位;其核心元素不是國際關系的主體定位,而是主體行為規范的定位。第二,僅僅把國際關系及其國家角色的本質歸結為“共有觀念”還是不夠的,而應該進一步挖掘共有觀念塑造的、決定主體行為的倫理規范,而倫理規范并非全都是必然如此的倫理規范,還包括可能如此和偶然如此的倫理規范。只要有行為,就有行為規范。只要知道了倫理行為規范的具體內容,就有可能知道其行為過程及其行為后果。只要知道倫理分為必然規范、可能規范和偶然規范,就不會天真地認定國際關系是確定的、一定如此地發展下去,而會多幾分警覺和復雜心態,從而走向成熟的外交。
那么,霍布斯文化、洛克文化和康德文化是共有知識呢,還是私有的?這個問題溫特也說不清楚。他提出,“表明了無政府結構是文化,并不能說明無政府結構建構了國家”。
為了擺脫溫特的上述困境,筆者提出兩個觀點:第一,這三種文化對相同文化范圍內的成員國相互之間(如歐盟)是共有觀念,對不同文化類型的國家則是私有文化。共有文化與私有文化是相對的。即便在相同文化圈內(如歐盟),不同成員國之間也還存在不同亞文化(如英國文化),因此也存在文化差異甚至沖突的危險(如英國脫歐)。第二,不是無政府結構建構了國家,而是無政府倫理類型建構了國家及其外交關系。因為,無政府結構是抽象的,而無政府倫理類型才是具體的。只有具體的,才是科學的。
其四,用筆者提出的倫理類型的理論能夠揭示溫特三種文化核心內涵的根本區別之所在,即敵意、競爭、合作友誼是如何形成的。答案是,它們實際上是基于不同文明倫理體系而發生的。
溫特用建構主義方法論對世界無政府狀態進行深入研究,提出充滿敵意的霍布斯文化、充滿競爭的洛克文化和充滿友誼的康德文化等三種文化,把國際關系概括為敵人、對手和朋友三種關系。這無疑是一種巨大的學術進步。然而,這種研究仍然有待完善和發展。本人從倫理視角對國際關系進行解析,是對溫特三種國際關系文化的深入和完善。
首先,凡是人的行為或群體行為皆受倫理規范。這說明,倫理規范個人和群體的行為乃是社會的普遍規律。國家不僅是基于武裝發動戰爭的國際行為體,而且也是基于人道實現世界和平的國際行為體;國家雖然是利己的國際行為體,但并不是邪惡的、天生富有侵略方式來實現自我利益的。國家間的關系表現多種多樣,主要表現為沖突、競爭、合作三種形式。這三種形式并不完全取決于國家的武裝和科技等物質力量,更重要的取決于國家對外倫理規范,取決于權力的意義和內容,取決于國家實現其利益的國際戰略,取決于國家利益本身。倫理內涵的不同決定了不同國家間關系的發展方向。有的地區國際組織如歐盟、東盟等,主要是為了地區安全、經濟利益和文化利益結成地區性合作共同體;基于政治倫理或宗教倫理形態沖突導致相關國家間的緊張關系,如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的關系,印度和巴基斯坦的關系。可以說,溫特的理論稍加轉換,即把文化模式轉換為倫理模式,就會發生奇妙的解讀效果。文化是抽象的,抽象地解讀文化是說不清的。只有倫理規范才會更加具體,更加清晰。這樣,以文化透視國際關系,遠遠不如用民族(國族、主體民族或主導民族)的不同倫理方式透視國際關系和世界無政府狀態來得清晰可辨。
其次,倫理規范決定國際行為體的行為走向和具體內容。一方面,倫理規范決定國際行為體的行為走向,可以具體到某個國家和他國或某些國家關系,在什么時期,針對什么國際事務,是戰是和,是競爭還是合作的方向。美國與朝鮮、伊朗等國的關系主要表現為敵對關系,是因為“雙方”的倫理規范充滿沖突。歐盟的建立,使其成員國之間成為(相對)永久性合作伙伴,在該地區實現了(相對)永久和平。其他國際關系則介于前兩者之間。另一方面,同類倫理規范著同類國際行為體。同類倫理關系的國家更容易進入相同的國際倫理系統,因此同類倫理國家之間更容易預測相互對策,而不同倫理類型的國家之間很難預測相互對策。一般而言,政治倫理類型大于國家的存在方式。同類國家受到相同倫理文化的規范,不同類別的國家則受不同倫理文化的規范,如西方國家生活在基督教文化倫理類型之中,穆斯林國家生活在伊斯蘭教文化類型之中。再進一層,不同的倫理類型還被進一步分割成更細小的派系,如基督教分為東正教、天主教和新教,伊斯蘭教被分為遜尼派和什葉派。這種相同的政治倫理、宗教倫理等文化表現形態造就了一種共同的倫理規范或理論觀念。一般而言,不同倫理類型之間更容易形成霍布斯文化,相同的文明更容易形成洛克文化或康德文化。
最后,在國際關系歷史發展中,不同類型的倫理規范因時代背景、國際關系、交往條件等發生了改變,其敵對、對手、朋友的關系也可能隨之互換、改變。改變的核心元素是倫理規范條件的改變。在國際政治舞臺上,沒有永久的敵人,也沒有永久的競爭對手,更沒有永久的朋友。為什么會是這樣?僅用一句“只有永久的利益”來說明是遠遠不夠的。因為,“沒有永久的敵人,也沒有永久的朋友,只有永久的利益”的觀念是物質主義的。但是,物質主義不能完全說明國際關系的本質,還必須從倫理文化視角,才能更好地解析錯綜復雜的國際關系。冷戰時期,美蘇和中美都是敵對關系,屬于霍布斯倫理文化關系。冷戰后,美俄成為競爭對手關系,雖然也有合作,但還未轉變為朋友關系,屬于洛克倫理文化,還沒有發展為朋友式的康德倫理文化。如今的美俄關系一般情況下不再是敵對關系,但仍是競爭對手關系,還不是朋友關系。冷戰后,中美關系逐漸過渡到競爭關系與合作關系,但也未轉變為朋友關系。用溫特三種文化的理論不能解釋風云多變的國際關系現象。但是用三種倫理規范的理論則能夠較為清晰地解釋錯綜復雜的國際現象。
人們比較關心的是,在國際關系中,國家間如何由敵人轉化為競爭對手,怎樣才能成為朋友?其背后的關鍵是國家間的倫理結構是如何變化的。其實,國際倫理結構的變化是非常艱難的,但條件成熟后卻是完全可能的。按照溫特理論,根本條件是新的共有觀念的形成,而且共有觀念一旦形成就很難改變。他提出,“共有觀念的結構越是深入行為體的身份和利益,對變化產生的阻力就越大。沒有一種結構的變化是容易的,但是與現實主義所說的那種共有觀念幾乎不起作用的文化相比,把國家建構為敵人的霍布斯文化所具有的生命力要強得多。”筆者認為,共同倫理規范是在很長時期內面對共同的倫理問題形成的,一旦形成就會深入人心,就會演變為相關的國家集體無意識,其所形成的倫理規范就會成為主宰國家之間的行為準則。
最為真實的理論分析是,在國際舞臺上,同樣一個國家對待不同文明體系的國家,往往采取不同的國家行為。美國對待英國的不僅是朋友模式,而且是兄弟模式;對待朝鮮和伊朗是敵對模式;對待中國主要是對手模式(抗美援朝時代是敵對模式,有時但很少是合作伙伴模式)。因此,中國對待美國,應當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至少要有三手準備,即最好成為朋友,那是中國人的美好希望;敢于成為對手,敢于競爭才能成為贏家;不怕成為敵人,才能自強,否則畏首畏尾,很難成為贏家。
從世界無政府狀態不同時代的本質的角度分析,霍布斯文化屬于古代自助形態;洛克屬于近代競爭自助互助兼備的形態,以威斯特伐利亞國際體系為標志;康德文化才真正屬于合作共助類型,是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國際關系形態,以全球化深度發展為標志。因此,國際政治從古代發展到近代再發展到現代的規律就是從敵對自助的國際形態發展到競爭自助也互助的國際形態,再發展到合作共助的國際體系。但歷史的發展不是簡單的替代關系演變,而是不斷加厚地向前發展著。近代無政府狀態仍然存在霍布斯文化的自助和敵對倫理,但以競爭倫理為主流。同樣,現代無政府狀態仍然包括霍布斯文化之敵對關系,雖然出現了康德文化之共助合作倫理的萌芽,但主流倫理文化依然是洛克競爭倫理。從這個意義上講,現代國際政治主題是超越自助的國際體系,從互助競爭的國際體系走向共助合作的國際體系。因此,合作共助、和平發展成為21世紀以后的時代精神。當今世界,康德文化的世界無政府狀態只是初級階段,以后的路還很漫長,可謂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