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啟蒙現代性批判到資本批判：對歷史虛無主義的哲學反思

文/吳新宇

目前，關于歷史虛無主義的研究，從現實的表現和危害的角度論述較多，而對于這一思潮歷史演進的考察相對較少，深入其問題的本質對啟蒙現代性的反思也相對較少。筆者認為，需要系統地研究這一思潮在近現代歷史上不同階段的表現，考察不同階段所呈現的不同特點，總結它們所面臨的普遍問題，即面對西方現代化的強大沖擊應該對歷史傳統采取何種態度，而主張放棄自己的文明與歷史走全盤西化的現代化道路是歷史虛無主義者采取的立場。歷史虛無主義問題從哲學層面是虛無主義問題，虛無主義是晚近現代化國家所共同關注的一個問題，主要流行在傳統勢力濃厚的德國和俄國，核心是如何對待現代性的問題，應該對啟蒙理性進行批判性考察，防止啟蒙理性成為一種西方中心主義的霸權，但是也不能走向另一個極端放棄基本的啟蒙精神。馬克思繼承了啟蒙思想，并從資本邏輯的批判視野超越了啟蒙理性，對于當下仍有重要的現實意義。

歷史虛無主義的含義、演進與表現

目前社會上流行的歷史虛無主義思潮有其深刻的思想淵源，從思想史的角度考察，歷史虛無主義是虛無主義在現實中的表現和深化，在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時期歷史虛無主義表現為不同的特點。虛無主義來源于拉丁詞“虛無化”，指完全毀滅和無的過程，現代意義上的“虛無主義”的使用從德國開始，雅各比在1799年致費希特的信中批評康德哲學必定會陷入虛無主義。虛無主義主要流行在德國和俄國，它們作為后發現代化國家，具有深厚的歷史傳統，在面對現代文明沖擊時為了維護自身傳統進行批判性思考，認為啟蒙理性過度推崇個人主義，摧毀了傳統中被人們視為崇高的價值，包含著虛無主義的趨向。德國比較有代表性的哲學家有尼采和海德格爾，俄國比較有代表性的人物有屠格涅夫。

中國的虛無主義主要從俄國而來，常常和無政府主義、民粹主義混用，周作人把虛無主義當作哲學的一個流派，認為它持科學的態度否認傳統的宗教道德，具有沖擊封建專制的積極意義。20世紀初期的科學與玄學的論戰，唯科學主義就可以看作是屠格涅夫筆下巴扎羅夫式虛無主義，但是在中國的虛無主義并沒有表現出像俄國那樣以自己的傳統價值對抗西方，而是表現出以西方的價值對抗西方，呈現全盤西化的特點。主張全盤西化、虛無歷史成為新文化運動后期一個大的分支，這也可以看作歷史虛無主義在近代歷史上的典型表現，以胡適和陳序經為代表。陳序經認為中國傳統文化處處不如西方。胡適認為，中國文明是不人道的、低級的和粗淺的，他反對對西方文化采取有選擇性的采納，而是要全盤接受，主張學習像日本那樣毫無保留地接受西方文明。

新中國成立后，根據學者考察，歷史虛無主義大致劃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從新中國成立到“文化大革命”，“歷史虛無主義”在文獻中并不常見，常用“民族虛無主義”來指否定民族文化、主張全盤西化的主張。第二個階段是文革結束初期，歷史虛無主義開始被頻繁地使用來指稱文革時期否定傳統文化的極左路線。第三階段是20世紀80年代以后，歷史虛無主義主要指否定毛澤東、否定革命史、否定新中國的成就，從極左走向了極右的思潮。在改革開放的背景下，出現了以“河殤”為代表的全盤西化的思潮，這一時期民族虛無主義的使用頻率要高于歷史虛無主義，二者有時會混用。隨著蘇東巨變蘇聯解體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建立，思想界對于近現代史問題進行激烈的爭論，出現虛無革命歷史的社會思潮：全面否定蘇聯歷史，否定十月革命；鼓吹告別革命，認為革命是一種巨大的破壞性力量，摧殘人性；美化殖民，主張侵略有功；否定五四運動后中國選擇了馬克思主義、選擇了中國共產黨，使中國偏離了人類歷史發展的主流，等等。在這個背景下，“歷史虛無主義”和“民族虛無主義”并提。進入21世紀，反對歷史虛無主義成為重心，使用的頻率較多。

歷史虛無主義問題在哲學層面是虛無主義問題，而虛無主義問題的核心是如何對待西方的現代性問題，德國和俄國作為后發現代化國家以虛無主義反思批判現代性本身，“虛無”的是現代性本身，以建立自己的價值哲學體系。中國作為更加后發的現代化國家，在面對強勢的西方文明時，虛無主義表現為全盤西化的形式，“虛無”的是自身的傳統歷史。在馬克思主義傳入中國之后，虛無主義問題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但是隨著世界社會主義運動陷入低潮和我國自身的社會主義建設所面臨的問題，虛無主義又有了新的表現形式，從民族虛無主義逐漸轉變為歷史虛無主義，“虛無”的內容是中國的革命歷程，中國選擇馬克思主義的過程。總之，考察歷史虛無主義在現代西方的含義以及在中國不同階段的變化，應該從哲學層面上反思虛無主義。

歷史虛無主義的哲學考察：啟蒙現代性反思

啟蒙運動用人的理性衡量一切，本身蘊含著否定以往歷史的虛無主義傾向。啟蒙運動用理性衡量一切，否定傳統的宗教、自然、國家等權威，但是對理性絕對肯定的另一面是對過去歷史的絕對否定，認為以往的歷史都是迷信、無知，通過否定或者虛無歷史來構建自身普遍理性的王國，因此，啟蒙邏輯本身就蘊含著將傳統價值和歷史虛無的傾向。

不僅如此，以理性為核心的啟蒙現代性還面臨著三個問題。第一，啟蒙突出人的主體性和自我意識，批判基督教神學，主張個人通過社會契約建立國家來保障個人的自由。但是，正如恩格斯指出這種理性只是資產階級的理性，對于一般民眾而言，自由平等只是空的口號，啟蒙理性蛻變為維護資產階級統治的“意識形態”。第二，啟蒙把為人提供存在價值和意義的上帝殺死，但是理性并不能完全代替上帝為人類提供新的生存價值，價值理性提供了未來美麗新世界的理想，但是在社會歷史發展的過程中，工具理性往往壓倒了價值理性，工具理性在反對傳統權威的時候自身也日益絕對權威化。工具理性的膨脹，支配了應該由價值理性所凸顯的世界，哈貝馬斯稱為“生活世界的內在殖民化”，人的道德價值崩塌，人與人之間陷入了“赤裸裸的利害關系”，個體信念沒有重新樹立起來導致了個人的虛無主義。第三，理性是人類所具有的普遍的最高的價值，從理論上應該超越時空適合于所有的人類，因此在現實中它要求建立一個自由平等的世界。但是正如理性是資產階級的理性，這種普世主義傾向未能避免“西方中心主義”的話語霸權，以西方構建的資本主義體系為標準人為地劃分文明和野蠻、先進和落后的標準。

其實，自啟蒙運動開始就一直伴隨著對啟蒙的反思，如盧梭認為并不是古代社會就是壓制的、黑暗的，理性的文明社會是平等的、光明的，“自然狀態”下人類社會最初是平等的，隨著人類進入文明社會，才使得人與自然對立起來，產生了私有制，人類也逐漸喪失了自由和平等。對啟蒙最尖銳的批評來自20世紀下半葉以來的后現代主義，它們反對啟蒙理性所建立的社會秩序，認為啟蒙是理性中心主義的宏大敘事，啟蒙所提供的真理性知識只是一種虛構，它用真理的宏大敘事壓制其他話語來建立自己的權威，這被利奧塔稱為“真理的白色恐怖”，因此要打破以理性中心主義的宏大敘事，解構“大寫主體”，張揚“小寫主體”，尊重文化價值的多樣性。對啟蒙的反思和批評是必要，啟蒙運動造成了背離其理想的許多問題，但走向另一個極端絕對地否定啟蒙，否定其基本價值，也會陷入毫無是非價值而言的相對主義，其實也是一種虛無主義。

因此，對啟蒙現代性的反思并不能從根本上克服虛無主義，反思不應僅僅停留在觀念層面上，而是應該深入到社會歷史本身，現代社會是以資本為核心的運行系統，從啟蒙現代性的批判轉化為實踐的批判、資本的批判，這才是克服虛無主義的根本出路，這也是馬克思對于當代社會所具有的現實意義。

歷史虛無主義出路：馬克思繼承并超越啟蒙現代性的資本批判

馬克思首先是啟蒙思想的繼承者，他在青年時期把為“全人類幸福”當作自己的理想，后來發展為在“自我意識”“理性國家”基礎上對自由的追求，而對黑格爾國家與市民社會關系的顛倒開啟了政治經濟學批判，最終又超越啟蒙現代性。

中學時代的馬克思受啟蒙思想的影響，他在《青年在選擇在職業時的考慮》中認為在選擇職業時人類不應該受到名利、欲望的操縱，而是“我們應該遵循的主要指針是人類的幸福和我們自身的完美”，運用理性實現個人的完美發展和全人類的解放，這無疑是啟蒙的理想。在其大學時代，馬克思深受黑格爾左派自我意識哲學的影響，激烈地批判宗教，高揚人的主體性，在《博士論文》中馬克思通過研究古希臘哲學中德謨克利特和伊壁鳩魯原子論的差別，宣告哲學反對一切宗教，人的自我意識是高于一切神的最高原則。

在《萊茵報》工作時期馬克思接觸到現實生活中的經濟、政治問題，發現代表理性的國家與個人自由之間的矛盾，現實中的國家不是理性的代表而是成為特殊利益的代表，隨之而來的個人的自由也無從保障。馬克思從國家與市民社會分離的視野出發，從對國家的批判推向對市民社會內在矛盾的研究，開啟對啟蒙理性的批判和超越，在《論猶太人問題》中，馬克思要求超越政治解放而實現“人類解放”，前者是啟蒙思想家對于理性國家的構想，后者則是對市民社會內部分裂的批判，深入到理性背后“物質的生活關系”本身進行批判。沿著這一路徑，馬克思在《1844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提出了異化勞動理論，對啟蒙實踐的后果——資本主義進行初步批判。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系統批判了資本主義虛假的意識形態，在普遍理性的形式背后，其實是資產階級特殊利益和權力的支配這體現了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從根本上超越了啟蒙的視域，為全面解剖資本主義社會奠定了理論基礎。馬克思后半生主要對資本主義社會進行剖析，開啟了資本批判這一全新的視域。

資本實質是一種社會關系，表現為商品、貨幣等具體存在形態，資本無限制地追求剩余價值，具有增值和自我擴張的本性，資本具有的內在聯系和演化趨勢是資本的邏輯。資本邏輯是以自我為中心的邏輯，個人和社會都成為了資本增值的手段和工具。就個人而言，資本替代現實個人的主體性而實現自我增值，資本導致個人主體異化為物質力量的客體，異己的物凌駕于個人之上，表現為“物的人格化和人的物化”，資本挪用了人的主體性力量而變成支配人的主體。資本借著現代科學技術的發展，制造各種幻想刺激人的感官，普通的物品被帶上了神秘的光環，成為受人推崇的對象，物化遮蔽了社會關系的本質，產生出商品拜物教，人們的社會關系表現為物與物的虛幻形式。就社會而言，資本推動社會發生巨大的變革，使得社會關系處于不斷的變革和流動之中，它打破了人們身上封建的束縛，同時也帶來了社會的變動不居，素被人推崇的價值也被顛覆，個人喪失了價值的確定性，陷入了無根基的“無家可歸”的狀態。在價值層面上表現為目的和手段的關系的顛倒，人的價值低于物的價值，物的生產變成目的，而人僅僅成為具有有用性的物加以使用，喪失了自我主體性，這就不可避免地導致個人自身的虛無化。

啟示

要對啟蒙理性進行反思，警惕西方中心主義，防止啟蒙作為一種霸權。歷史虛無主義面臨的核心問題是啟蒙現代性，如何看待自己的歷史，啟蒙的邏輯把以往的歷史說成是黑暗的，批評過去為了改變現狀追求光明，是線性的歷史觀。要堅持唯物史觀，人創造歷史但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而是受到社會生產條件和時代的制約，尊重歷史事實，不能隨意簡化、剪裁歷史，對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的評價要放在時代的背景下去考察，不能只抓住某些碎片和細節，要看到歷史發展的趨勢。

防止資本邏輯對社會領域的宰制，遏制歷史被過度消費，堅持文化領域的價值導向。當代歷史虛無主義更多地表現消費主義、娛樂化傾向，歷史成了謀取商業利益可以被肆意想像、捏造的東西，歷史所承載的民族性、崇高性被消費殆盡。資本邏輯統治著整個社會領域，資本無限制的擴張，促使社會發生激烈地變革，信仰、價值等一切神圣和崇高的東西被摧毀，一切存在都成為可以用貨幣衡量的商品，商品和貨幣成了新的神。為了獲取更多的利潤，資本使得物品加速運轉，甚至不斷地解構掉物品所具有的特定的文化內涵而成為能夠產生利潤的商品，商品貨幣取代了一切存在而成為唯一有價值的東西，這必然會造成虛無主義。習近平指出當前文藝創作中所出現的不顧歷史事實和基本的價值觀，營造消費幻象，刺激人的感官的現象，“在有些作品中，有的調侃崇高、扭曲經典、顛覆歷史，丑化人民群眾和英雄人物；有的是非不分、善惡不辨、以丑為美，過度渲染社會陰暗面；有的搜奇獵艷、一味媚俗、低級趣味，把作品當作追逐利益的‘搖錢樹’，當作感官刺激的‘搖頭丸”。因此，文藝創造要防止資本邏輯的控制，“文藝不能在市場經濟大潮中迷失方向，不能在為什么人的問題上發生偏差，否則文藝就沒有生命力”。馬克思把物質財富的豐富看作歷史發展進步的基礎，資本主義的物質生產力客觀地為超越虛無主義奠定了物質基礎，我國實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就是要充分發揮資本在創造物質財富中的巨大作用，但另一方面要防止資本邏輯宰制整個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領域，特別是文化領域，不能一味地以市場為導向，而是要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弘揚主旋律，傳播正能量。

堅持基本的啟蒙價值，倡導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防止陷入虛無主義。首先，啟蒙運動是思想領域的資產階級革命，具有巨大的歷史進步性，促使個人運用自己的理性審視世界，這是社會歷史發展的趨勢。其次，應該把啟蒙的理想和現實世界區分開來，現代社會的發展受多種因素的影響，要進行深入地分析而不是把問題僅僅歸結于啟蒙。最后，啟蒙的基本價值仍然是我們需要堅持的，啟蒙的精神是公開運用自己的理性反思和批判，這本身也包括對啟蒙自身的反思，但是如果陷入了毫無普遍真理的特殊主義和否定真理的后現代主義，這也就是另外一種形式的“虛無主義”，放棄了對個人自由而全面發展的理想追求。馬克思批判資本邏輯，但并沒有放棄啟蒙基本價值的追求，是為了在更高程度上實現個人自由而全面發展，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諸多內容如民主、文明、自由、平等、公正等是對近代基本啟蒙精神的繼承，是我們應該大力倡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