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思高
像久居偏遠的舊親
常被我們遺忘
可老家依然像濕漉漉的水缸
當年我挑水的扁擔瘦如肋骨
盛糧的布袋饑腸轆轆
是鄉村的功德箱
收容哭 存納笑
存放著夜晚的油燈 夢境的
火苗 還原我正版的童年
現在每年我都回老家
修補被歲月踩爛的磚瓦
拔除雜草 像補破鍋一樣
縫補艱難的人生
老家是村頭的一株樹
葉片布滿生命的彈痕
她不哭不笑 托著時光的風云
現在衣錦都不還家
葉落歸根 回老家的是
被世事磨礪得千瘡百孔的心
只要老家不倒 不管塵世
多么迷亂 活著的人就有靈魂
去鄉下看親戚
如果一粒麥子是一滴汗水
這一堆糧食就是艱辛匯聚的海洋
如果一枚葉子見證了時光
這一樹綠意隱藏了多少風云
我來或者不來
親人都在大地上鋪展恩惠
在鄉下空心村的容量膨脹
盛得下寂靜
卻盛不下濃濃的親情
最忠實我的是影子 在陽光
炙熱的正午深深地伏在腳根
麥子熟了
一面遼闊的鏡子把天空照得
通透 樸實的光芒把大地涂亮
把陰影逼出體內 把太陽抹成金黃
麥梢晃動 如白云在天上飄蕩
一粒粒星辰墜入大地的眼睛
靜心打造內心的操守
在五月 我一次次彎腰謙恭和勞作
聽見鳥鳴和魚的歙動互相摩擦
如風的呼吸滑過鐮刀的鋒芒
電焊的火花閃耀冷凝成汗珠
仰首啜飲月色
一把鋼硬的楔子契入夜空
被記憶的疼痛拉彎
在白河東岸
像牛羊追隨草木肥美是一種召喚
牽引我走進被世俗遺忘的塵世邊緣
劍麻涂艷紅唇 口音低沉
云朵俯身就著白河描眉
端莊的太陽花珠胎暗結
晚風按著衣袂試圖包裹寂靜
不小心被鳥鳴掀起
絕句四散 詞賦飄飛
一寸寸歲月墊高腳板兒
獨山凝眸遠望
人間五月 暗自銷魂
黃昏 白河東岸是多么富足
無論男女都身披黃金 就連
水中的蘆葦也成了叢生的金條
一束白河
白河是南陽的母親
在過往 我常常
把白河比作一束青草
她牽引馬匹向前奔跑
蜿蜒的腰身比魚腹柔軟
粗礪的河床比龜甲堅硬
青草彌漫的氣息
讓頭顱龐大身材瘦削的詩人癡迷
醉臥沙灘 暢飲美酒
用星辰擦眼 以黎明洗臉
她如一面鏡子
照見天空的風雷 歲月的皺紋
照見枯木的鮮血 月季的淚滴
她倒映高樓 樹木 花鳥
照見人 狗 蛙鳴
把魚兒摟在懷里撒歡
有時候我把白河比作一束繃帶
包扎塵世的傷口 膿血污穢
常常發作浸出城市體外
白河用呻吟的手術刀剔解
以月光清洗
有時候我把白河比作一束燈火
在夜晚 一盞一盞漁火流淌
濺起的浪花像貧困村館驛的車前草
樸素的光芒把希望點亮
只要春天年年到來
黃了的草遲早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