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當(dāng)家

王道玉

“人往高處走，水向低處流。啥高啥低？城市為高、農(nóng)村為低。多高多低？咱看人家，抬頭掉帽子，人家看咱，眼皮子下邊沒大個兒。”這話誰說的？劉家灣的劉老大。劉老大何出此言？原村民、新市民、前鄰居、外號叫“假知青”的有言在先。“瞅瞅看，你瞅瞅看，眼下還拽在老村子里的都是些啥號人！”啥號人？不用瞅、也不用看，擱心里默算一下劉老大就曉得，眼下老村子里住的老張家、老王家、老李家和他都是一丘之貉、一路貨色。論窩都是頂子，排行盡是老大。自古老大都比老二、老三、老四老。“假知青”那意思是人老不思進(jìn)取，安于現(xiàn)狀，袖在山旮旯里邊等死哩。

其實(shí)，等死是假，人老無用是真。鄉(xiāng)下人除了力氣沒本錢，無力可賣的時候，不是誰親爹、親爺、親娘舅，就是守貨場，看倉庫，把大門都沒得人要。所以，劉家灣村俗稱“外老大”的男性公民，進(jìn)成務(wù)工是徹底沒有指望了。也只有俗稱“里老大”的女性公民，極個別的還有一點(diǎn)希望。這就是他劉老大家里的彩霞。彩霞姓江，才五十出頭，身板結(jié)實(shí)，干凈利索，且愛說愛笑，脾氣又極隨和。認(rèn)識她的人都說她窩在山溝子里虧。劉老大也覺得她虧，可那又有啥辦法？早先父母親年邁多病，需要她服侍，加上兒子年幼，也需要她照顧。是他們拖著她的后腿，才讓她沒趕上進(jìn)城務(wù)工大潮流。現(xiàn)如今，父母皆離世，兒子也已考上了大學(xué)。他想，如果讓彩霞進(jìn)城找份工作，別的干不了，幫廚、洗碗這類活，還是做得了的。一月掙個一千兩千的也能貼補(bǔ)家用。有了這個想法，他就忍不住告訴彩霞，彩霞一聽說“中”。“中”的原因：種地，糧食便宜，種少掙不了多少，種多太累。他又把想法告訴給兒子，兒子一聽說“可中”。“可中”的原因：他媽將來進(jìn)城抱孫子，得先適應(yīng)適應(yīng)環(huán)境，省得將來不習(xí)慣。一提抱孫子，劉老大又有了新的打算，打算等彩霞進(jìn)城穩(wěn)定住，他自己也去。想著不久的將來，他也能成為一個城里人。他覺得自己當(dāng)了一輩子家，就數(shù)這回決策最英明。于是，他趁“假知青”回鄉(xiāng)招工，跟他講好，正月十六，讓彩霞去他飯店里幫廚。進(jìn)城務(wù)工本來是件平常的事，可這對于從來沒有離過家，沒出過遠(yuǎn)門的彩霞來說，卻不亞于古人進(jìn)京趕考，今人出國留學(xué)。過罷年正月初，她便忙著走親戚，看鄰居。為的是話離別，言不舍。說到眼圈發(fā)紅發(fā)潮時，一半勸人家，一半勸自已：“沒事兒，想得慌了，打手機(jī)，離多遠(yuǎn)也能夠得著說話兒……”話說三遍穩(wěn)，正月十六早上，她提著行李走人。

她這一去，憑誰說，不得個三年兩年，也得個年而半載。可誰也沒想到，她才去了半個月，連招呼都不給家里打，就“毛驢子曳斷磨杠——空跑一圈子”，原路返回了。問她咋不打招呼，她說一打招呼還能回得來不？問她為啥非回來不可，她說不習(xí)慣。不習(xí)慣的事有三件，第一件是城市里的人怪多，她找不著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那天她看見一只小狗，穿著坎肩兒，學(xué)人走路，喚了聲：“狗娃屙屙！”狗娃沒搭理她，它的主人卻生了氣。“喚啥喚！俺有名兒，叫小寶，是我孫子。”意思是你看看城里人怪不？第二件是那天她下車見一個年輕母親，一手抱孩子，一手提東西，她想幫她一把，她說：“來，讓奶奶抱抱。”那小女孩想伸手，可她媽卻說：“你走開！”說了自己先飛快地走開了，還回頭看著她說：“人販子！”意思是你看看城里人知道好歹不？第三件事是她見老板娘忙不過來，上前幫她給食客盛面，才盛兩碗，被老板娘一把搡了個趔趄。她還以為盛少了哩，沒想到老板娘拿筷子把那碗里的面條挑一筷子出來，勻到另外一個空碗里，然后再把那些面條挑了再抖抖，泡泡地端給了食客。意思是你看看城里人奸不？摳不？劉老大聽完，說彩霞是井里蛤蟆沒見過大天，少見多怪。針對她的多怪，他也有三個說法，第一，咱是去打工的，不是去聊天的，不說話死不了。第二，林子大了啥鳥都有，小心無大錯，擱咱，也得有這警惕性。第三你嫌人家摳，嫌人家奸，那人家還嫌你傻咧。人家這叫做生意。做生意不賺，人家吃啥？住啥？花啥？你怪大方，可錢咧？拿一扎子出來讓我看看？話真是不說不透，理真是不辯不明。彩霞覺得劉老大的話，也確實(shí)有道理。可她心里就是不明白：有錢既然恁好，那有錢的人為啥點(diǎn)菜好點(diǎn)素的，吃個雞蛋還要土的，吃個糧食還粗的，花錢買了車，還每天惦記著走多少步哩？

“謬?yán)韮海⊥崂韮海　眲⒗洗舐犃苏媸怯袣獠淮蛞惶巵怼馍蟻恚f彩霞進(jìn)城好的沒學(xué)會，抬杠怪會找杠眼，人牽著不走，鬼牽著跑。并說她若不去打工，他也不種地了，讓一家子人都喝西北風(fēng)去。劉老大這話果然厲害。一下子把彩霞逼到了墻角里，沒退路了。她只好將本來打算漚爛在心里的話拿出來為自己解圍。于是她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用手指著劉老大，“你說誰是人？誰是鬼？我看你就不是個啥好人。跟你打了大半輩子工，也沒見你對我咋好。連個中聽話也沒說過一回。人家‘假知青，這才幾天哪？就夸我這好那好……”“夸你好？噴哩。你有啥好？”“昨晚上老板娘沒在跟前，人家‘假知青說：‘彩霞呀，你臉兒都恁白，身上不還白！”劉老大不聽這話還好，一聽立馬把那眼珠子瞪多大，眼眶裝不下的時候問道：“白咋了？他還想看看？這號人可是得寸進(jìn)尺哩。不想去，你不去。在家咱掙得少，開銷也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