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與高眺（四章）

深圳寶安區寶城小學 王成友

仰 望

我出生在長白山腳下，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

我自詡，我是山之子，以仰望為必修課，以高眺為榮。我深諳山的力量，常常追慕樹的靈光。在追慕中，抵達心靈的高度。

仰望一棵樹，就像仰望一位智者。斗膽撫摸她翠綠的葉子，諦聽她在風中的奏鳴。樹葉的歡歌里蘊含著四季的聲音，她的肌理縱橫著宇宙的經緯，汁液涌動著江河的瓊漿，她怎能不歡歌？

葉子循著潮汐的沉浮、時空的轉換，漸次舞蹈，她的舞蹈有飛翔的模樣。

春風舞兮星輝伴；秋風起兮霜雪依。

風雨來了，她不戚戚于零落，雷霆來了，她不汲汲于躲閃，大自然給的宿命，她緊緊握于手中，順乎自然，搏于無聲。

翠綠的葉子，她是四季輪回里虔誠的歌者，是蒼茫大地執著的樂師。

生命因其靈動而蓬勃，因其堅忍而葳蕤。

照 見

我同樣熱愛秋葉。

在秋天的山林，我有著更加深沉的觀望。我在葉面照見自己，照見單行線上的歲月容顏，轉身，返景深林；在秋葉的起落中，我照見青春到暮年的容顏轉換，執著地叩問。

山谷硬朗的回聲震徹我的心胸，我透徹地感悟到生命的空靈與壯美。

翠綠的鋪排是生命的隱喻，絢麗的光彩是更偉大的演繹。

我擁抱昂揚的春華，也深擁豐滿的秋色——我深愛秋葉。她浸了秋水，鍍了秋霜，遇風可燃，遇水可溶，她可以無處不在。無邊落木蕭蕭，不盡江河滾滾，萬水千山，褐色眉黛，葉子的生命可點燃江山，萬里江山落紅一片，是大自然的壯麗一筆。

時光浸透的秋葉，沐嵐浴藹，洗盡鉛華，抵達生命的沉靜。

從最初托舉著的稚嫩手掌，到爆發的盎然新綠，再到坦然面對死亡，葉的一生都是深刻的啟迪。

秋葉腐去水，瘦硬脊骨如刀刃深入根系，她堆疊起的死亡之痛在大地蔓延，這些骸骨勇敢地迎接根部的力道，帶來割裂靈魂的幸福。

盛 筵

我要贊美低處的根系。

她被歲月反復砥礪、磨蝕，已然虬曲如龍。她深擁葉的骸骨，深扎巖層，執著的力量傳遍地理。根系解剖生命的謎團，也解盡自己。

她彈奏大地之弦，守候八面埋伏，此起彼伏的轟響是生命的秘密低語。

河流的歡聲里送走時光的流波，四季的輪回永遠是低回的復唱，也是昂揚的副歌。潮起潮落，月圓月缺，根系把落葉和巖石罅隙間抖動的凄冷之光收在腹中。

山峰不語，白駒過隙，江河匆匆，斗轉星移。根系，始終是大地底部最隱秘的力量。

生命的圍場就在底部，黃葉奪取小丘，巖石占據河流，紅霞給大地披上霓裳。根系主宰生命的筵席：大豆、高粱、白馬、黃牛、麋鹿、灰狼……

南歸的雁陣里響著雄壯的遷徙。

根系高舉著山峰，給生命注滿蒼茫。

泊 遠

葉零落成泥，這不是落魄者的皈依，是生命托起新的生命，是智慧點燃理想。

一些生命沉入了底層，一些生命仍然執著地站在高處。

低處是思想的漩渦，高處是仰望的屋脊。

野川平曠，四野蒼茫。

土丘后面的樹木高高低低，遠處是大山，大山后面是更高的山……

登高，遙望落木無邊。

季節遠去，生命之河泊向遠方。

沿著樹的目光，我看到更多的生命站在更遠的地方，更多的河流流向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