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偉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人文社會科學得到了全面的恢復和發展。不管是黨和政府倡導與促進的學術研究基本取向,抑或是學術界部分學者的自覺努力,哲學社會科學的本土化一直都在進行當中,哲學社會科學的話語體系也一直在重構當中。
那么,中央近年來為何專門強調哲學社會科學的話語體系問題呢?這種強調在什么意義上是全新的?其中直接針對的問題和最主要的訴求又是什么?梳理習近平總書記的專門講話,可以發現這其中的考慮,即中央此次強調哲學社會科學的話語體系問題,意在明確宣示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和表達中的中國主體性,并強調哲學社會科學為中國的主體性服務。這至少說明兩點:一是中央對改革開放近40年哲學社會科學的研究,尤其是其話語狀況有重構的需求;二是中央對哲學社會科學的發展,尤其是其話語體系的創新方向是明確的。對政治學的學術話語來說,這兩點的針對性無疑是非常明顯的。
正是因為要明確地追求并貫徹中國的主體性,我國當前的政治學學術話語才成為一個急需改觀的問題。就學術話語而言,最主要的就包括概念(范疇)、理論(理念,范式)與方法(路徑,技術)三大板塊。回顧我國政治學恢復并發展的歷史可以發現,我國政治學在概念、理論和方法三個方面均取得了相當的成績。但如果以中國主體性這一尺度來審視,政治學學術話語仍存在問題。
在我國政治學研究中,自主生產概念、建構理論、創新方法的能力總體上偏弱,而簡單采用來自歐美的概念、理論和方法的現象依然嚴重。問題是,現成的政治學概念、理論和方法本來有其獨特的經驗基礎,并不一定能很好地解釋中國政治的內在邏輯或運用于對中國政治的分析中,更不能有效地支持中國政治的未來建構。特別是在采用那些明顯具有價值偏好或意識形態色彩的概念或理論時,我們在不知不覺中簡單采用了“他者”的立場,對中國政治的特殊性未能充分審視,對中國政治的正當性未能充分認知。由此導致了政治學的學術表達與政治現實之間的巨大裂痕。而在政治學學術話語與中國政治實踐和政治經驗的關系上,解釋性話語明顯不及批判性話語,政治學話語的正當化功能尤顯不足。雖然不能否認學者的研究應該獨立,并應具有一定的批判性,但批判應該在全面而深入地了解事實之后進行,而不是從單純地從理念或視框出發,簡單地批判現實并建構中國政治的未來。
現有的政治學話語,對中國政治發展道路的解釋力不足,對黨和國家政治決策的貢獻度有限,對其他社會科學學科的影響力有限,對社會輿論和公眾的引導力更是微弱。
就我國政治學學術話語之缺陷而言,實際上存在三個不同層面的剖析,不同層面的剖析顯然有不同的側重,概括來講,主要集中于研究立場或立足點、學術發展階段和研究水平、政治學的國際話語權三個層面,這也是反思政治學概念、理論和方法的三個基本維度。但現有的討論大都未能系統地涵蓋這三個層面,也未能清晰地闡明這三者之間的關系會如何影響政治學話語的重構。
中國的政治學研究應該立足中國,扎根中國,堅持從中國看中國,從中國看他國、看世界,基于中國政治歷史和現實建構理論并設定未來的政治圖景。這就是中國主位意識。就此而言,正是政治學研究的中國主位意識缺乏,才導致政治學概念、理論和方法運用上的一系列問題。
中國主位意識缺乏在政治學概念和理論上表現為:對中國本土政治概念、理論的生疏和回避,譬如中國普通人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政治概念和所信奉的政治理論,黨和國家路線方針政策和宣傳話語中的政治概念與理論,政治實踐中形成的一些概念和理論主張,等等;簡單借用歐美政治學的基本概念和理論來解釋中國政治或建構政治理論,而對這些概念、理論的經驗基礎和價值取向缺乏基于中國政治事實的反思;基于中國的政治史和豐富的政治實踐,原創性地提煉具有學術想象力的政治學概念、理論的自覺性和自信心不足。
中國主位意識缺乏,在政治學方法上表現為:單純地倚重國外新潮的研究方法和分析技術,特別是單向崇拜量化分析方面的研究技術,而忽視了對中國這樣一個超大規模的政治體,大歷史、大結構、大制度、大理論的研究方法從來都不可或缺;簡單推崇量化和大數據研究,而忽視了質性研究對理解中國政治豐富性的不可替代性;忽視對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這一馬克思主義基本方法論的有效運用,從而使政治學界的部分討論與黨和國家的相關表述存在嚴重的隔閡。
當前我國政治學話語之缺陷,前述中國主位意識之缺乏顯然要承擔相當責任。但主位意識屬于研究立場、心態和取向問題,并不能決定話語的質量和水平。政治學話語質量和水平上的不足,主要還是受制于我國政治學研究水平的不足。而研究水平的不足,不僅歸因于我國政治學獨特的成長歷程,也受制于政治學發展所處的獨特階段。
在我國,現代政治學的學術研究只是從清末民初才開始的。民國時期的政治學主要效法日本和歐美的話語體系,學術研究的西方化明顯,本土化則剛剛起步。1949年后,隨著轟轟烈烈的國家建設需要和向蘇聯的學習,一方面是政治學研究中意識形態的取向壓倒一切,學理和學術的因素受到抑制;另一方面,1952年我國根據蘇聯的高教體制取消了大學中的政治學系科,國內政治學研究的傳承與創新自然受到沖擊。直到1979年鄧小平號召政治學等學科“補課”,中國政治學才得以恢復。自20世紀80年代起,我國的政治學研究從早期的編撰教科書開始,逐步轉向對經典作品特別是西方政治學經典著作的閱讀和引用,進而逐步轉向對中國現實政治問題的關注。
就發展階段而言,政治學界對歐美政治學研究成果的學習、消化和吸收尚未全面完成,結合中國政治經驗所作的本土化研究仍在起步階段。這并不是說政治學者不夠努力,而只是說明學術成長有其自身的周期性和規律性,需要好幾代學者不斷地傳承和積累,以及整個學術共同體的規范和成熟。
在概念上,政治學者的概念化能力不強。眾多學者仍處在對現成概念的簡單套用階段,而不能很好地結合對中國政治實踐的研究為現有概念注入新的內涵,或原創有概括力和解釋力的全新概念。理論與概念的表現相近。限于國內政治學學術積累和所處發展階段,國內政治學學者不擅長建構龐大而嚴密的理論體系。而基于中國政治事實而建構的微觀和中觀政治學理論,也未能上升至普遍理論的層面,其理論說服力有限。在方法上體現為:一是諸多政治學研究缺乏明確而規范的方法依據;二是對現有研究方法的簡單模仿或運用,未能結合中國政治實際改進方法運用的具體流程和側重。
除了主位意識和學術發展階段,與學術話語特別是其影響力(即話語權)直接相關的,就是學術話語的表達和交流能力。黨和國家更為關切的學術話語權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馬克思主義理論在政治學研究中的話語權,二是我國政治學的國際話語權。考慮到馬克思主義在我國意識形態領域一直處于領導地位并得到不斷的強調,學術話語權上更為現實的問題是在國際話語權層面。而政治學研究國際化的核心在于,按照國際通行的學術規范來進行研究并展開有效的學術對話,語言僅僅是表現形式和基本工具,重要的在于研究中貫徹的科學精神和學術邏輯,而這種科學精神和學術邏輯是能夠為國際同行所理解的。
在概念和理論上,學術話語權之不足表現在:我們更多的是概念和理論(范式)的消費者而不是概念或理論(范式)的生產者。在方法上,我們更多的是追隨者、研習者和使用者,而不是修正者或創造者。
應該說,反思我國的政治學話語體系,主要包含的就是前面所講的三個層面。這三個層面之間存在一定的影響,但不能替代彼此。也因此,重構我國政治學研究的概念、理論和方法,促進政治學學術話語創新,進而推進我國的政治學研究,也有必要從這三個層面具體展開。
在政治學的概念上,現在需要基于中國主位意識,重新厘定政治學的核心概念和基本概念。特別是要解決歐美譯介話語與中國本土政治學話語之間的關系,這關系到對歐美政治學話語本身的反思、移植、嫁接與轉化。另一方面,還需要促進中國語境下的常用政治話語進入主流政治學學術討論空間。當然,基于中國主位重新審視并厘定政治學的相關概念,以及提煉并吸收中國語境中的諸多概念,都要尊重政治學界的話語習慣和路徑依賴。在歐美譯介話語影響較大的背景下,追求話語自主性的努力不能操之過急,而應該尊重學術規律,相信政治學者的學術自覺。還有一點,基于中國主位意識審視既有概念并創造新概念,從歷史的脈絡上需要強調中國政治發展的其來有自和自成一體,尤其是看到中國政治發展的延續性。
與強化中國主位意識密切相關,政治學概念的進一步成熟和豐富,主要還是依賴于政治學者不斷拓展研究深度、提升研究水平。這其中不僅包括對當代中國政治現實問題的經驗研究,也包括對當代中國政治基本理論問題的研究,也包括政治哲學和政治思想的研究。在追求話語權的意義上,政治學概念對內應該讓普通民眾也能夠聽懂并運用,并能與黨和政府基于共識展開有效溝通,同時也能從政治學特有的立場和視角探討社會科學中的普遍性問題。更重要的是對外,要能夠清晰準確地向國際學術界發聲,向國際傳媒發聲,向國外政治空間發聲。
從中國主位意識的維度看,今后我國政治學的理論建構,至少需要注意如下幾個方面:第一,在價值觀、理念和學理邏輯上做必要調整。包括理論的主題、分析框架、論證方式、敘事方式等根本性話語,需要做一定的革新;也包括如何剔除現有的政治學理論中隱含的意識形態霸權和知識偏見。第二,在理論立場上,需要重新審視建立理論的參照系,重新定位我們的學術判斷。應該由從歐美看世界、從國外看中國,轉向從中國看中國,從中國看世界。第三,正是因為中國主位,我國政治學的主流理論,對內應該是解釋性、建設性和引領性的,對外則主要應該是參照性的和反思性的。第四,縮短政治學界的理論儲備與我國主流意識形態之間的距離,處理好馬克思主義/社會主義政治學話語與政治學學術話語之間的關系。
與中國主位意識密切相關,今后我國政治學在理論建構上的成績,主要還取決于政治學研究水平的提高。學術研究強調在梳理既有理論的基礎上,基于對話和反思來建構理論;或是隨著研究的深入,我們發現了既有理論一直忽略或遮蔽了的政治事實,基于這些事實可以建立起自洽的理論,甚至會重構或顛覆既有的理論;抑或是當現有的理論都不能解釋中國的實踐時,我們則應該基于獨立的研究,原創性地建構理論,在任何時候這都是學術進步的重要環節。
就追求話語權而言,對內應該促進理論走出學術界的小圈子,走進更廣闊的話語空間,讓哲學社會科學其他學科的人能聽懂,讓官員、普通人也能有所理解。更主要的是對外,一是從過去主要用中國的材料或案例,來驗證歐美既有的普遍性理論,更多地轉向基于中國經驗建構能與歐美政治學理論對話的原創性理論,或修正歐美既有的政治學理論;二是學術研究和理論建構,應該在現有的學術規范的基礎上展開,通過語言翻譯,能夠參與到國際學術界的有效交流中,并讓國際同行能夠理解并認同其中的理論邏輯;三是加大我國政治學理論的翻譯和傳播,用準確而鮮活的語言,讓國外的政要能聽懂,國外的傳媒能聽懂,國外的學者同行也能聽懂。
在一般意義上,研究方法是最具普遍適用性的。因此,不應在方法問題上過于強調中國主位意識。但具體到政治學研究上,卻也并非完全如此。因為方法背后的方法論,以及對研究方法的選擇和側重,同樣具有一定的價值色彩。從中國主位意識的角度看,今后我國的政治學研究,需要認真對待的問題仍有不少:第一,需要在方法論上作一定的矯正,包括重新強調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的方法論,對馬克思主義基本立場、觀點和方法的運用,等等。第二,要重新審視方法論上的整體主義與方法論的個人主義在我國政治學研究中的適用性。第三,從方法和方法論上,重新審視理論研究-應用研究、規范研究-實證研究、量化方法-質性方法的具體搭配和側重。
就研究水平來看,自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以來,特別是近十余年來,政治學學科的方法論自覺也日益增強。除此之外,已有不少學者從方法或方法論的角度,對國內的政治學研究作了深入反思和全面總結。在方法運用上,今后我國的政治學研究應該基于不同的研究主題和研究目標,選擇合適的研究方法。在學術研究的不同階段,倚重的方法也是不同的。資料獲取、材料分析、理論建構所需要的方法都是不同的。只有在不同階段選擇合適的方法,才能提高研究的水平。
在話語權的意義上,方法論的自覺和方法訓練及其運用,卻是影響我國政治學話語權的重要因素。一方面,需要吸收中國本土的思維方法和馬克思主義的方法論,進一步推進政治學研究的本土化;另一方面,需要加強現代社會科學研究方法的基本訓練,使政治學者在研究方法和分析技術上與國際同行站在一個起點上。
我國的政治學話語在中國主位意識、研究水平和話語權三個層面,均存在亟待反思和正視的問題。因而需要在政治學話語體系中的概念、理論和方法上作相應的改進。只有這樣才能創新政治學話語體系,貢獻于國家的政治話語權。但也要看到,目前追求話語權、促進話語重構的過程,也容易使學術研究具有偏向性和選擇性。這樣也可能會形成對西方政治世界的新偏見,和對本國政治的封閉的自我認知。這無疑是值得警惕的。同時,在研究的積累性、傳承性和學理性不足的情況下,話語體系更新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學術探索有自身的周期和規律,外力的刺激或干預并不能脫離這種周期和規律的制約。社會科學的學術探索既要梳理、反思前人的研究成果,又要深入到研究對象本身,做大量的調查研究或文本解讀,更需要獨立的思考和廣闊視野下的比較。只有這樣,才有可能發現新的事實,提煉新的概念,構建新的理論。話語重構若要真正經得起時間和學術共同體的檢驗,就要有相當的耐心和尊重。特別是對政治學的話語重構和研究轉型而言,小到概念和提法上的變化,中到機制分析,大到政治理論的建構,都不能拔苗助長,通過急功近利的各種方式去刺激。實際上,政治學學術共同體若能夠基于學術研究自身的規律,不斷地探索和積累,基于話語重構的研究轉型就會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