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產黨宣言》的當代價值啟示

文/胡鍵

一個人，一本書，影響了并繼續影響著世界。1818年5月，馬克思誕生；1848年，《共產黨宣言》正式發表。我們今天紀念馬克思，可以通過《共產黨宣言》這本書的思想來紀念這位偉大的思想家。

《共產黨宣言》發表170周年，依然如一個幽靈一般影響著當今世界。但是，《共產黨宣言》的價值絕對不是一種教條，而是觀察和分析世界的一種方法。它的價值，不僅僅限于對當時資本主義的剖析、對資本主義社會中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關系的剖析，以及對資本借助于生產力和交通工具的先進性開創世界歷史的剖析；它的價值還在于自從《共產黨宣言》發表以后，人類觀察和分析世界不再停留在自然發展的規律性認識上，而是深入到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關系之中，進而揭示人類社會的發展規律。此前，這一切都處于自發性認識階段，在《共產黨宣言》發表之后，這種認識正式進入自覺性認識階段。因此，當我們在《共產黨宣言》發表170周年的21世紀來認識其價值的時候，我們同樣需要用這種方法來剖析當今世界的發展規律。

《共產黨宣言》體現了馬克思的革命斗志和樂觀主義精神

學術界對馬克思個人思想的發展歷史一直存在著分歧，一種觀點認為，馬克思的思想分為兩個階段：青年馬克思的思想和晚年馬克思的思想。前一階段更具有革命精神，而后一階段，馬克思開始轉變，在無產階級所面臨的形勢發生重大變化的情形下，馬克思在思想上顯得更加溫和、更加強調和平進入社會主義的可能性。另一種觀點認為，馬克思的思想是一以貫之的，并沒有發生根本性的轉變。不管這種分歧是否存在，但有一個客觀事實是，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充滿了革命斗志和樂觀主義精神。

馬克思在撰寫《共產黨宣言》之前，到處被驅逐，處于流浪之中。到了布魯塞爾后，才終于有了棲身之地，恩格斯也來到了他身邊并與之攜手合作，而《共產黨宣言》正是二人合作的成果。也正因為如此，馬克思用自己的切身經歷向世界宣布：共產黨人的目的就是消滅私有制，最終建立“自由人的聯合體”，而這個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現存的社會制度才能達到”。“暴力革命”正是馬克思革命斗志的濃縮。這里關于“消滅私有制”必須要分析一下，有的學者用這句話來攻擊當前的改革，甚至否定市場經濟。然而，這顯然是斷章取義的。《共產黨宣言》的原話是：“現代的資產階級私有制是建立在階級對立、建立在一些人對另一些人的剝削上面的產品生產和占有的最后又最完備的表現”，“從這個意義上說，共產黨人可以把自己的理論概括為一句話：消滅私有制”。值得注意的是，“從這個意義上說”，即在前一段引文所揭示的意義上，而不是在“一般意義上”和“任何情況下”。接著馬克思還用一句話做了補充：“共產主義并不剝奪任何人占有社會產品的權力，它只剝奪利用這種占有去奴役他人勞動的權力。”由此可見，馬克思反對那些反對一切私有制的觀點。

1848年，馬克思30歲，無論馬克思的思想多么成熟，但30歲畢竟還是年輕人，尤其是擁有特殊經歷的年輕人，就更加充滿了革命斗志。正如《共產黨宣言》所宣稱的那樣，“共產主義革命就是同傳統的所有制關系實行最徹底的決裂”，就要使無產階級上升為統治階級。僅有革命斗志還不夠，馬克思還充滿了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正是這種革命樂觀主義精神使他對未來社會充滿了希望，而在現實革命之中，馬克思充分相信“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當然，這種樂觀并非盲目樂觀，而是基于對資產階級的深度剖析，“資產階級生存和統治的條件，是財富在私人手里的積累，是資本的形成和增殖。雇傭勞動完全是建立在工人的自相競爭之上的”，其結果是，“資產階級用來推翻封建制度的武器”，“卻對準資產階級自己了”。因為，“資產階級不僅鍛造了置自身于死地的武器；它還產生了將要運用這種武器的人——現代的工人，即無產者”。因此，對當今資本主義社會的認識和得出的任何結論，都需要建立在對當今資本主義各國社會矛盾的基礎之上。尤其是對美國實力的判斷，不能只看表面，而忽視了對美國內部實際情況的分析。

馬克思對資本進行批判，也承認資本的“文明化趨勢”

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和恩格斯對資本進行了深刻剖析，一方面承認資本在反封建中所發揮的重要作用，另一方面，馬克思和恩格斯對資本的批判也是一針見血的。雖然后來馬克思指出，資本來到世間從一開始就沾滿了血和骯臟的東西，但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和恩格斯都承認“資產階級在歷史上曾經起過非常積極的作用”，尤其是在資產階級取得統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園詩般的關系都破壞了。它無情地斬斷了把人們束縛于天然尊長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羈絆……”。正因為如此，“資產階級在它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

不過，資本對社會的積極作用并不能掩蓋資本的冷酷無情。正是資本，它“抹去了一切向來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職業的神圣的光環，它把醫生、律師、教士、詩人和學者變成了它出錢招雇的雇傭勞動者”，“資產階級撕下了罩在家庭關系上的溫情脈脈的面紗，把這種關系變成了純粹的金錢關系”。也正因為如此，資產階級的生產關系、交換關系、所有制關系，“這個曾經仿佛用法術創造了如此龐大的生產資料和交換手段的現代資產階級社會……不能再支配自己用法術呼喚出來的魔鬼了”。正是資產階級在自身飛速發展的過程中生產出自己的掘墓人——無產階級，所以，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資產階級的滅亡和無產階級的勝利是同樣不可避免的。”

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資本雖然不能克服危機，一方面不得不消滅大量的生產力，另一方面奪取新的市場，更加徹底地利用舊的市場，這不過是資產階級準備更全面更猛烈的危機的辦法；但是，馬克思和恩格斯也承認資產階級的積極作用，甚至認為資本有“文明化趨勢”的內涵。馬克思在《1857—1858經濟學手稿》中指出：“在資本的簡單概念之中必然自在地包含資本的文明化趨勢等等，這種趨勢并非像迄今為止的經濟學著作中所說的那樣，只表現為外部的結果。同樣必須指出，在資本的簡單概念中已經潛在地包含著以后才暴露出來的矛盾。”有學者認為，資本作為創造剩余價值的價值，它內在地要求把“自然”變成“文化”的一部分。

不過，本文認為這一觀點并沒有完全理解馬克思關于資本的“文明化趨勢”的內涵。如果把《1857—1858經濟學手稿》與《共產黨宣言》結合起來進行理解，所謂的資本“文明化趨勢”應該包含四方面的內容。其一，資本創造了繁榮。在資產階級之前的任何時代都無法創造這種如魔法般制造的物質繁榮。其二，資本帶來了當時意義上的文明。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資產階級生產工具的迅速改進和交通的極其便利，“把一切民族甚至最野蠻的民族都卷到文明中來了……”。應該承認，資產階級不僅代表了當時先進的生產力，而且也代表了現代民族，資產階級按照自己的面貌塑造世界的同時，也使其他落后、野蠻的民族“卷入”到文明進程中來，這也是當時意義上的現代化內涵。其三，資本推翻了封建制度，鍛造了先進的武器，還產生了一個不斷壯大的無產階級隊伍，并使用資產階級推翻封建制度的武器來推翻資產階級政權。其四，資本開拓了世界市場，使生產和消費都成為世界性，從而也使民族的地方的歷史轉變成為世界歷史。這一點給我們當代的啟示在于，對任何問題都要辯證地認識，尤其是對當今資本主義世界的看法更是如此。當今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畢竟是首先進入現代化的國家，它們在現代化路上的經驗和教訓，為后發國家走向現代化提供某種啟示。不能因為是西方國家的，我們都一概拋棄，且視為洪水猛獸避之不及。另外，每當論及現代化道路的時候，一些人往往又總是喜歡用“超越”論，認為“中國道路”超越“西方道路”。這實際上是自己把中國與西方對立起來，甚至是隱含著“中國就是要挑戰西方”的內容。而實際上在現代化道路問題上，馬克思是不主張賦予其意識形態的內容的。馬克思在《資本論》序言中就指出：“工業較發達的國家向工業較不發達的國家所顯示的，只是后者未來的景象。”馬克思這句話并沒有強調工業不發達國家在道路選擇上要超越工業較發達國家，而是強調工業不發達國家要實現現代化必須要達到工業較發達國家的水平，至于究竟怎樣達到這種水平，馬克思并不把具體的路徑賦予政治和意識形態的內容。一句話，不要主動樹敵和挑起對立，這對中國和平崛起是不利的。

《共產黨宣言》是一部關于全球化與全球治理的經典文獻

世界歷史理論是全球化和全球治理的理論前提。梁啟超評價張騫是“開啟世界歷史帷幕的第一人”。然而，由于生產力落后，“世界歷史的帷幕”開啟后又迅速落下。只有到了資本主義時代，民族性的、地方性的歷史才真正被世界歷史所取代了。“在這以前，只有各民族的相對平行的歷史，而沒有一部統一的人類歷史”，也就更不可能有世界歷史。資產階級的本質就是對剩余價值的無限占有，資本的本性就是唯利是圖。資本的本性驅使著資產階級對剩余價值的占有從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內部拓展到整個世界。資產階級生產方式的發展，特別是大工業大大地提高了資本主義生產的效率，因此，資產階級“不斷擴大產品銷路”，“到處落戶、到處開發，到處建立聯系”。

資產階級開創的世界歷史進程為以資本為手段的全球治理提供了可能。但是，資本要真正充當治理全球資本主義的工具必須具備以下幾個條件：

其一，世界歷史進程是資本控制之下的一個進程。資本和私有財產的發展打破了封建土地關系的地方性、民族性的限制，并“作為存在于人之外的本質的私有財產的那些地域性的、民族性的等等的規定，從而發揮一種世界主義的、普遍的、摧毀一切界限和束縛的能量，以便自己作為唯一的政策、普遍性、界限和束縛取代這些規定”而發展起來。“只有這時私有財產才能完成它對人的統治，并以最普遍的形式成為世界歷史性的力量”。由此可見，資產階級開拓世界市場，同時也把資產階級內部的競爭從一國擴展到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所覆蓋的全球，進而使資本成為那個時代世界歷史進程的實際控制者。

其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遍及全球并且形成了一個相對統一的整體。資本的欲望就是不斷增殖、不斷推動生產力向前發展。為了這個欲望，“資本的趨勢是（1）不斷擴大流通范圍；（2）在一切地點把生產變成由資本推動的生產”。資產階級通過資本開拓了世界市場，資產階級所到之處，用資本的利刃無情地斬斷了把人們束縛于天然尊長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羈絆，并迅速地不斷消除生產資料、財產和人口的分散狀態，使世界在經濟政治上形成一個統一的整體，“各自獨立的、幾乎只有同盟關系的、各有不同利益、不同法律、不同政府、不同關稅的各個地區，現在已經結合為一個擁有統一的政府、統一的法律、統一的民族階級利益和統一的關稅的統一民族”。

其三，世界歷史進程和世界市場客觀上對全球治理產生了需求，同時資產階級自身也對全球治理產生需求。資本摧毀了封建社會的一切藩籬并借助于新航路和新的航海技術而走向了世界。與新航路的開辟相伴隨的是，資本通過血與火的殖民掠奪進行瘋狂的原始積累。殖民掠奪為資本的加速增殖服務，為資本能夠更快地“迫使”一切民族接受資本的支配服務。不僅殖民掠奪是這樣，包括滅絕人性的奴隸貿易也是為了使資本增殖獲得這樣的加速度。這種情況必然造成資本之間的戰爭，而戰爭又與資本追求利潤最大化的目的是相悖的。在這種情形下，不同的資本之間會達成一種相對的妥協，從而形成一種資本控制之下的秩序。不過，這種秩序不僅是暫時的，而且也是畸形的。資本正是借用這種畸形的秩序來進行全球治理的。

這對當下的價值在于，當今時代的全球化和全球治理的本質依然是資本主導下的全球化和全球治理。所不同的是，資本、利潤的流向發生了重大變化，資本的規模也是不可同日而語的。中國在全球化中發揮什么樣的作用呢？一是提供中國智慧，以規避資本逐利引發的風險和危機；二是提供中國方案，以引導全球化和全球治理符合世界發展的趨勢；三是發揮中國作用，以建立公平、公正的全球化和全球治理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