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海軍 何書雯
[摘 要] 工業革命在促進社會進步的同時,也導致了日益嚴重的環境危機。在對工業文明及其所依附的人類中心主義進行反思和批判的基礎上,產生了自然中心主義。自然中心主義價值觀對于人類社會的可持續發展具有重大意義。自然中心主義價值觀能夠較好地糾正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的各種弊端,有利于環境危機的解決,促進人類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實現。
[關鍵詞] 自然中心主義價值觀 ; 人類中心主義; 可持續發展
[中圖分類號] B089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2-8129(2018)11-0056-10
工業革命在促進人類社會發展的同時,也導致了日益嚴重的環境危機,并嚴重威脅到人類社會的生存發展。工業文明時代,敏感的思想家們對此已經有所察覺,對工業文明及其所依附的人類中心主義進行了反思和批判,由此產生了自然中心主義(natural-centrism)。基于對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的反思,自然中心主義價值觀提出了尊重自然的內在價值(甚至取消人類的主體地位)以實現生態和諧的主張,對當今世界產生了巨大影響。
一、自然中心主義的內涵
自然中心主義,又稱為非人類中心主義(non-anthropocentrism)或生態中心主義(Ecocentrism)。自然中心主義認為,西方近代以來的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把人看作宇宙中唯一具有內在價值的存在物,其他存在物只具有人所需要的工具價值,這種觀點導致了人對自然的破壞和環境危機的產生。解決環境危機就必須對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進行批判反思,并建立關懷自然的倫理意識。“要求把倫理學的概念擴展到人之外的自然客體,把人類的道德關懷給予包括自然界在內的所有生命,把道德范疇延伸到整個生態系統,重新確立生態價值觀,尋求建立人與自然之間的健康關系”[1]。
自然中心主義認為,一切自然存在物與人類構成了一個相互聯系的自然生態有機體,它們應當像人類一樣被納入到倫理關懷的范圍,應當享有道德權利。自然中心主義強調,“首先是要尊重生命。生物和人一樣,應該在地球上享有合法權益。無論動物、植物,還是高山、大川,都有生存的權利,理應和人類一樣,都是大自然中平等的一員,不存在統治和被統治、征服和被征服的關系”[2]。自然界不僅具有外在價值,而且有其自身的內在價值、固有價值,即使沒有人存在,自然界也有保留的價值,“應該用道德的態度來處理人和自然之間的關系。不僅要對人講道德,而且要對生命和自然界講道德,即把道德對象的范圍及人類道德的規范從社會擴展到生命和自然界”[3] 2。
“人本身是自然界的產物,是在他們的環境中并且和這一環境一起發展起來的”[4]。人原本是自然界中的動物,是一種自然存在,必須依賴其他自然物而生存,同時受到自然法則的制約。“達爾文生物進化論揭示了人從高度發展的類人猿進化而來;細胞學說表明,地球上包括人在內的所有生命都由細胞構成,而且都是從一個原始細胞庫傳下來的,構成人類身體的基本單位(細胞),同自然界所有生物體的基本單位是同樣的;分子生物學更在分子水平證明了人和其他生物的統一性,人和所有其他有機體的遺傳物質都是DNA,所有細胞核使用的都是一套意義相同的密碼,也就是說,人同自然界所有生物有相同的遺傳物質和通用的遺傳密碼”[5]。這就進一步揭示了人的生物學本質,人只是自然界諸多物種中的一種,和一只螞蟻、一只猴子并沒有什么本質區別,有的只是進化程度上的不同。因此,人是“萬物之靈”,但不是“萬物之神”,我們無權主宰世間的一切。人類與生態系統共生共榮,人類要生存,必須在自然中生存;人類要發展,必須同自然一道發展。自然的完整與穩定是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前提。
二、自然中心主義的主要理論
隨著人類對工業革命帶來的環境污染和生態破壞反思的不斷深入,環境保護運動應運而生。“美國思想家吉福德·肖是美國最早的環境保護運動的推動者。他指出,“為了人民的永久利益,而不是為了某些個人或公司的利益,要實施林地保持。林地保持過程中所有林地資源都是可以利用的。一旦林地與人的利益發生沖突,將以大多數人的長遠利益為尺度調和矛盾沖突”[3] 20-21。環境保護運動進一步催生了自然中心主義的產生。概而言之,“西方最有影響的三大自然中心主義環境倫理流派的理論是指,由辛格的動物解放論和雷根的動物權利論構成的動物解放/權利論;由史懷澤的敬畏生命理念和泰勒的尊重大自然理念表述的生物平等主義;由大地倫理學(利奧波德)、深層生態學(奈斯)、自然價值論(羅爾斯頓)闡發的生態整體主義”[6]。
1. 動物解放/權利論。在西方的環境倫理學派中,以彼得·辛格(Peter Singer)為代表的動物解放論和以湯姆·雷根(Tom Regan)為代表的動物權利論,反對物種歧視,主張為動物爭取與人類平等的生存權利和道德權利。
動物解放論主要由澳大利亞倫理學家辛格提出。在被認為是“動物保護運動的圣經”《動物解放:我們對待動物的一種新倫理學》中,辛格主張一切具有感覺的動物和人類在道德上是平等的,因此人類要給予所有動物以同樣關心。辛格繼承了邊沁的功利主義倫理學思想。他認為,“如果一個存在物能夠感受到苦樂,那么拒絕關心它的苦樂就沒有道德上的合理性。……這就是為什么感覺能力(用這個詞是為了簡便地表達感受痛苦、體驗愉快或幸福的能力,盡管不太準確)是關心其他生存物的利益的惟一可靠界線的原因”[7]。動物也有感受苦樂的能力,所以辛格主張我們應該把道德關懷擴展到動物。他認為,以一種會導致痛苦、難受和死亡的方式對待人在道德上是錯誤的,那么以同樣的方式對待動物也是錯誤的。辛格的動物解放論論證了動物擁有道德的身份,提醒人類應該關愛動物,平等地考慮人和動物的利益,把兩者的利益看得同等重要。
雷根提出了基于權利的動物保護觀點。湯姆·雷根是美國北卡羅萊納州立大學杰出的哲學教授。他1983年出版的《為動物權利辯護》一書是舉世聞名的動物倫理學文獻。雷根把動物是生命的主體作為理論基礎,承認動物和人一樣具有天賦價值與權利,并主張建構生態共同體模型來保護動物的權利。雷根指出,動物和人一樣,都是生命主體,動物也應該擁有相應的權利和價值。“動物在這一點上與人是相同的,因而,動物也擁有值得我們予以尊重的天賦價值”[8]。概而言之,雷根主張擴展道德關懷的邊界,把道德的范圍擴展到動物。
綜上所述,辛格立足于關注動物的處境并期望不斷改善;雷根立足于動物與人平等,認為人類應該平等地對待動物。辛格和雷根的動物解放/權利論主張把道德關懷的范圍擴大到動物,人類應該關愛動物,這對于人類如何處理好與動物的關系具有重要的意義。當然,動物解放/權利論也有自己的不足,“一是它過于關注個體而忽視了生物和生態系統的整體;二是它僅僅從存在物能否感受苦與樂出發,這就否定了植物和生態系統的道德地位”[9]。
2. 生物中心論。阿爾貝特·史懷澤(Albert Schweitzer)出生于法國,是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他被認為是西方環境倫理思潮中生命平等論和尊重生命生存權利的思想先驅。他用“敬畏生命”(Recerence for life)來概括自己的倫理思想,首次提出了要將道德關懷擴展到所有生命體身上的設想,他的基本觀點是:首先,倫理本質上要體現對“生命意志”的肯定。史懷澤主張,“所有生命都有一種內在價值,這種價值博得了我們的敬畏。生命不是一種價值中立或無價值的天地萬物。生命自身就是善的,令人鼓舞和敬重的”[10]。其次,要擴大人的道德責任范圍,善待生命。再次,關于生命生存權利的沖突及其解決。“同其周圍的所有生命交往,并感受到對他們負有責任。對于其發展能由我們施以影響的生命,我們與他們的交往及對他們的責任,就不能局限于保持和促進他們的生存本身,而是要在任何方面努力實現他們的最高價值”[11]。可以說,自然中心主義把道德關注的范圍擴展到自然,正是在人對自然之思和人類的存在之思中產生出來的一個必然的思想成果。
生物中心論秉承史懷澤“敬畏生命”的宗旨,是一種把道德關懷的范圍從人類擴展到所有生命的倫理學說,這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當代生物中心論的代表泰勒(Paul W.Taylor)是美國紐約城市大學布魯克林學院的哲學教授,他于1986年出版了其代表作《尊重自然》(Respect for Nature)。他認為,尊重自然的環境倫理學體系通常由3部分構成:一個信念系統、一種根本的道德態度和一套行為規范和準則。在他看來,以生物為中心的生命平等論由4種信念構成,“第一,人類與其他生物一樣,是地球生命共同體的一個成員;第二,人類和其他物種一起構成了一個相互依賴的體系;第三,所有的機體都是生命的目的中心;第四,人并非天生就優于其他生物”[12] 99-100。泰勒要求人們具有尊重自然的道德態度,“道德代理人不應因自己利益的得失而喜悲,應該因為生命的興衰而好惡”[13]。
泰勒提倡生物中心論應當遵循一定的道德行為規范和準則:一是不傷害原則。從尊重自然的環境倫理學角度看,人所犯的最嚴重的錯誤就是傷害那些并未傷害我們的生命。二是不干涉原則。要求我們不要限制個體的自由,對整個生態系統采取一種整體上的自由放任政策。不干涉生物秩序是一種表達人類尊重自然的方式,這種行為顯示了對自然的深層尊重。三是忠誠原則。人類要對動物保持一定程度的忠誠,不要故意傷害動物。四是補償正義原則。如果某個種群被傷害了,要對種群剩下的個體作永久性地保護;如果一個生命共同體被整體毀滅了,就要通過保護另一個與其類似的生態系統而做出補償。泰勒認為:一種行為是否正確、一種品質在道德上是否善良,將取決于它們是否展現或體現了尊重大自然這一終極性的道德態度及承認生命體的內在價值。“采取尊重自然的態度就是把地球自然生態系統中野生動植物看作具有內在價值的東西”[12] 71。“生命體之所以具有內在價值是因為生命體是具有其自身善的存在物”[12] 66。人類應站在其他生命的角度去對世界做出評判,去看待有機體與自然的關系,從而以倫理準則來約束自己的行為,保持生命共同體的穩定、有序和健康,“盡管我們對一條河沒有責任,但我們對于生活于其中的魚和其他水生植物有責任,因此我們不能污染它”[12] 18。
人類是生物圈中的一個物種,人的存活要依靠其他生物,所以我們要尊重其他物種的價值和權利,盡可能做到平等相待。“人是地球生物圈自然秩序的一個要素,因而人類在自然系統中的地位與其他物種是一樣的……我們與地球上的其他生命形式有著共同的特征。我們與它們不僅起源于同一個進化過程,而且與它們共享一個生態環境”[12] 101。生物中心論敬畏生命、尊重生命,為人類正確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提供了理論指導。不過,“生物中心論為我們保護自然多樣性和尊重自然提供了一定的理論基礎,為人類與其他生命和諧相處描繪了一幅美麗的圖畫。但它主張生物平等,否認了人對生態系統負有直接的道德義務,這就否認了系統內各個因素之間的有機聯系”[9]。
3. 生態中心論。利奧波德的大地倫理學最早反映了這種思想,其突出特征是,強調自然之間相互聯系、相互依存的關系,把物種和生態系統這類非實體的“整體”視為道德關懷的對象。深層生態學和自然價值論是它的兩個重要形態。在生態中心主義看來,人類必須從道德上關心無生命的生態系統、自然過程以及其他自然存在物。人類應該承認生態系統擁有直接的道德地位,承認自然界的所有實體都具有道德權利,確認自然界中的實體在一種自然狀態中持續生存的權利。利奧波德的大地倫理學把維護地球生態系統的完整性、穩定性和多樣化視為判斷人的行為的道德價值的重要標準之一。此外,“奈斯的深層生態學把生態環境視為人的自我的一部分,把保護環境理解為自我實現的內在要求。羅爾斯頓的自然價值論把人對自然存在物的客觀義務建立在后者所具有的內在價值之上”[14]。
(1)利奧波德的大地倫理學
利奧波德出生于美國衣阿華州柏靈頓市一個德裔移民家庭。1933年5月1日他在《林業雜志》上發表《自然保護的倫理》一文,提出了自己的倫理學思想。這一思想在他的《沙鄉年鑒》(A Sand County Almanac)(1949)一書中進一步完善。大地倫理學把生物共同體的完整、穩定和美麗作為最高的“善”。利奧波德的倫理思想主要表現在:一是擴大了共同體的邊界。“生態倫理學中,把道德關懷的對象從人類共同體擴大到人——自然共同體,有資格接受關懷的再不僅僅是人,還有物,……它不是單純把人而是把人與自然系統當作目的,不是單純以人而是以人與自然的優化作為價值評判的尺度”[15]。二是改變了人在自然中的地位。他認為,只承認啟蒙利己主義而否認自然界實體的倫理權利是一種人類中心主義的觀點,因此他反對人類沙文主義。三是制定了大地倫理學的評價標準。利奧波德說,“當一個事物有助于保護生物共同體的和諧、穩定和美麗時,它就是正確的;當它走向反面時,就是錯誤的”[16] 200。利奧波德提出了生命共同體、道義論和倫理進化思想3個概念:生命共同體就是生態體系,它大于個體利益;道義論就是生態良知,它強調對生命本身而不是對人類利益的尊重,強調人對生命共同體的義務;倫理進化思想是進化論的升華,并把進化論延伸至倫理的范疇。“擴展道德共同體的界線,使之包括土壤、水、植物和動物,或者由它們組成的整體:大地,并把人的角色從大地共同體的征服者改變成與其平等的一員和公民。它暗含著對每個成員的尊敬,也包括對這個共同體本身的尊敬”[16] 194。大地倫理所主張的是一種整體主義的利益觀和權利觀,要求把享有道德權利與地位的范圍擴展到大地共同體中的所有成員和實體。
(2)奈斯的深層生態學
深層生態學從文化價值上根除了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深入分析了環境危機的產生根源。1973年,挪威哲學家奈斯(A.Naess)發表了一篇題為《淺層生態運動與深層、長遠的生態運動:一個概要》的論文,提出了深層生態學的概念。深層生態學的兩條原則是,“自我實現原則和生態中心平等原則”[17]。這兩條原則是深層生態學的最高準則。自我實現原則可以發掘人內心的善,達到物我一體的境界,引導人類對自然界進行認同,并自覺地保護自然、尊重自然的內在價值和權利,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生態中心平等原則強調所有存在物在生存權利和內在價值上是平等的。奈斯認為,“在生物圈中的所有事物都有一種生存和發展的平等權利,有一種在更大的自我實現的范圍內,達到他們自己的個體伸張和自我實現的形式的平等權利”[18]。這就賦予了生物圈內所有事物的應有權利,告誡人類要尊重生物圈內的所有事物。
(3)羅爾斯頓的自然價值論
霍爾姆斯·羅爾斯頓(H.Rolston III)是美國科羅拉多州立大學教授,他是自然價值論的倡導者,開創了從價值論的角度研究環境倫理學的方向。他努力嘗試把生態系統的客觀內在價值作為確立道德義務的根據,“羅爾斯頓從生態學視角認識人與自然的關系,把哲學關注的目光轉向人類和地球生態之關系,轉向不曾被人們重視的荒野,通過確定生態系統的內在價值,為當今保護生態系統提供了一個客觀的、獨立于人們主觀偏好的哲學依據”[19]。
羅爾斯頓認為,首先,自然中的價值是客觀的。“從生態學角度看,地球是有價值的。人類產生以來的主觀性價值不過是發生在地球上的更大的、客觀的價值生產和價值支撐事件的一個子集”[20] 6。自然的價值是自然本身具有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人類應該自覺承認自然的價值,從而自覺自愿地關愛自然。“自然的內在價值指某些自然情境中的固有的價值,不需要以人類作為對照。潛鳥不管有沒有人在聽,都應繼續啼叫下去”[21] 189。其次,自然的客觀價值是一種不依賴于人的主觀意志的內在價值。“作為生態系統的自然并非不好意義上的‘荒野,也不是墮落的,更不是沒有價值的。相反,她是一個呈現著美麗、完整與穩定的生命共同體”[22] 10。羅爾斯頓認為傳統的價值定義是有問題的,因此主張要擴大價值的范圍,即任何能夠對生態系統有利的事物。“傳統的理由是說價值就在于利益(實為人類利益)的滿足。但現在,這個定義看來只是出自偏見和短視的一個規定”[21] 233。再次,自然具有工具性價值、內在價值和系統價值。“某些被用來當作實現某一目的的手段的事物是工具性價值……那些能在自身中發現價值而無須借助其他參照物的事物是內在價值”[20] 253。另外,“系統價值是某種充滿創造性的過程,這個過程的產物就是那被編織進了工具利用關系網中的內在價值”[20] 255。最后,要注重對自然價值的評價。他說,“當一位哲學家說‘這是一位價值評價者時,他并不只是把價值評價視為發生在人的內心世界里的事件,以至忘記了這同時是一起生態事件”[20] 277。羅爾斯頓認為,造成近代以來環境危機的原因是人類只看重自身的價值,而漠視自然的價值,“貶低自然的價值而抬高人類的價值無異于用假幣做生意。這樣的做法導致了一種機能失調的、獨斷的世界觀。因為我們錯讀了我們的生命支撐系統,我們變得不適應這個世界”[21] 196-197。
自然本身具有內在價值,羅爾斯頓以自然價值為切入點闡明了人類對地球的義務。“荒野乃是人類經驗最重要的‘源,而人類體驗是被我們視作具有內在價值的。認識到這一點后,我們就不愿止于認為荒野有工具價值了——作為產生生命的源,荒野本身就有其內在的價值”[21] 213。純粹的荒野也是有價值的。荒野能改變人類,而不是人類去改變荒野。自然是價值之源,人類價值也來源于自然。荒野是生命孵化的基質,人類正是從自然中一步一步地進化而來的。作為產生生命的源頭,荒野本身就具有其內在的價值。我們要注重整個生態系統的價值。人類是生態系統的一部分,人類的生存依賴于整個生態系統。如果生態系統遭到破壞,人類同樣是受害者,將難以持續存在。羅爾斯頓主張人類應該以更加寬廣的胸懷關心非人類存在物。人有權利用自然來滿足自身的需要,但這種權利必須以不改變自然界的基本秩序為前提,人類要在尊重自然價值的基礎上來利用自然為人類服務。
總之,辛格的“動物解放論”、泰勒的“尊重大自然”、利奧波德的“大地倫理”、奈斯的“深層生態學”、羅爾斯頓的“自然價值論”為人類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提供了新的認識,為人類建立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提供了有益啟示。當今的環境危機多是人為造成的,人類應該對近代以來的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進行反思批判。自然中心論從動物權利/解放論到生物中心論再到生態中心論,將道德關懷的范圍擴展到整個自然界,其理論的發展推動了環境保護運動的進行,也為正確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開辟了新視野,確立了新觀念。
三、從自然中心主義價值觀走向可持續發展
如韓東屏教授所說,“自然中心主義環境倫理理論的出現也有不少積極意義。1. 它促使人類更清醒地認識自己及其不足,并重新反思、調整人與自然的關系;2. 它擴展人類倫理關懷視野的做法是正確的和必要的;3. 它所提出的各種具體倫理原則和處理相互關系的優先原則富有啟示意義,其中不少原則經改造可拿來為環境倫理觀所用;4. 它將人對自然的態度作為衡量人的道德境界的指標,也是十分有必要的”[6]。在自然中心主義看來,人類不能無限制地向自然進攻,不應當以向自然索取盡可能多的物質和財富來代表個人的價值和成功。人類不能以統治自然和主宰自然表示自己的勝利,我們應該追求人與自然的和諧發展和共同進化,達到人與自然的“雙贏”。
在自然中心主義價值觀下,人類首先應該正視自然的內在價值和自然的權利,實現人與自然的關系由近代的“主客二分”的對立關系到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共榮的關系。人類要以正確的態度對待自然,在生態整體主義下實現種際平等和共同發展。人類要把自然當作人類賴以生存的生命之源,自覺地敬畏自然、尊重自然和關懷自然。同時,人類應該尊重人之外的其他物種的平等發展權。不能為了人的利益,肆意地破壞整個生態系統的平衡。自然中心主義價值觀可以引導人類更加重視環境保護。經濟發展要在環境許可的限度內開展,如果經濟的發展對環境造成破壞,我們就要以保護環境為先。只有保護好環境,人類才有可能持續生存。
環境危機的現狀給予人類以警醒,人類必須對傳統的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進行批判和揚棄,合理利用自然中心主義價值觀的積極因素。人類的發展要建立在敬畏自然的基礎上和自然的限度內,只有正確處理好人與自然的關系,才能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共榮。1986年5月26日至27日,在渥太華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公眾聽證會上,斯坦利·羅(Stanley Rowe)提出:“當我們樂觀地宣布經濟發展和環境保護可以同時并舉時,我們必須加上這樣一個條件,即必須將生態圈的保護放在首位。經濟發展必須放在第二位,必須有嚴格的生態標準作指導。這些基本思想還遠遠未被人們普遍接受。”[22]這個觀點深受自然中心主義者欣賞和接受。在實踐中,人類社會的發展應當在自然中心主義理念指導下,通過加強保護環境,協調好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的關系,發展綠色經濟,走向可持續發展。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環境危機呼喚著人們按照環境邏輯來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我們要充分尊重自然自身的價值或自然內在的價值。李培超教授指出,“人們愛護大自然是出于對大自然的內在性、獨立性的尊敬或敬畏,要充分地認識到大自然的價值絕非只是對人而言的,大自然的價值絕非只是人的工具價值”[23]。余謀昌先生認為,“我們就要承認不僅人是目的,而且其他生命也是目的;而且要承認自然界的價值。在這里,價值主體不是唯一的,不僅僅人是價值主體,其他生命形式也是價值主體”[24]。人類自覺承認自然的價值,就會樹立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環境的正確理念。
從環境倫理的角度看,“我們要想保護好環境,就應該遵循兩條基本的倫理原則,即環境正義原則和尊重自然的原則”[25]。環境正義就是在環境事務中體現出來的正義。環境正義有兩種形式,即分配的環境正義和參與的環境正義。尊重自然是科學理性的升華,現代系統科學和環境科學已經告訴我們,人是自然生態系統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尊重自然是人類道德進步的表現。人類道德關懷的對象是隨著歷史的發展而逐漸擴展的。隨著人們道德素質的進一步提高和環境意識的普遍覺醒,人類已經認識到尊重自然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當然,自然中心主義本身也存在著一些缺陷,比如難以凸顯人類自身的主體地位、難以發揮人類的主觀能動性以積極地保護自然等。由于自然中心主義本身根植于對自然內在本具價值的強調,否定的是人類中心主義,因此在保護自然環境上采取的方式相對消極,而不是從哲學本質上反思人類應當具有的“本真的生存方式”,因此在引導人類走向真正的可持續發展時有一定缺陷。
人類的持續生存必須以人類的基本需要得到滿足為前提。而生態中心主義的主張過分強調環境的內在價值,當發展與環境發生沖突時,就會忽視發展,這必將對人類的生存帶來影響。而可持續發展觀是能夠實現人類社會與自然和諧共存、實現共同發展的先進理念。沒有發展,人類的生存需要難以滿足,人類就不能持續生存。如果人類為了保護環境而生活在貧困狀態,這就妨礙了人類實現幸福生活的目標,這與新的可持續發展觀是相悖的。因此,在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上,如果把自然的權利和價值放在首要位置,這樣就會出現兩個結果,一方面是人類不會去破壞環境,環境得到了很好的保護,但是另一方面人類就很難或者不能創造出滿足自己需要的更多的物質財富,這必將影響到人類社會的持續發展。要想解決這個矛盾,就必須從本體論上對人類的生活方式進行徹底反思,并在徹底反思人應當具有的“本真存在”的基礎上,合理運用自然中心主義的優點,克服自然中心主義的缺陷,走向人類的可持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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