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

劉西鴻

馬伊琍說拍攝《我的前半生》時候，陳道明在里面客串一個日料店老板，他的戲不多，但是每天都站在旁邊看他們拍戲，目不轉睛從不點評插嘴，就是看。

有次大家一起吃飯，大家問陳老師為什么天天不缺席地看我們拍戲。陳道明說，我們這一代成名的演員，演戲有年代感，跟你們有代溝。我要多看你們這些正當紅的演員怎么演戲。我希望自己演戲不能時代隔著，要順應，但是姿勢不能難看，不能讓人家看著你在夠著演，所以看你們拍戲，就是學習。

馬伊琍很感慨，她說在我們這個戲里，我們這些演員算正當年，但是跟流量小肉小花們比，那紅的根本不是一個量級。之前自己會很清高地認為，他們根本不懂什么叫演戲。看到陳道明這么高的輩分，都不輕視任何人，不齒觀察，有進化的自覺。覺得自己也應該主動去了解流量明星的路數，任何人紅，都是有原因的，不看不了解一定不是最好的應對辦法。這已經超越敬業境界。

之前有期節目《圓桌派》說丟臉，竇文濤問梁文道，最丟臉的事情是什么。梁文道說，我天天丟人現眼，都習慣了。他說自己本來想成為一個沒什么人知道的讀書寫作的人，現在天天拋頭露面，有時候還跟綜藝節目似的，鑼鼓喧天，咚咚鏘咚咚鏘，主持人拉著長腔吆喝，下面有請著名文化人——梁--文——道——出場——咚咚鏘！他會覺什么啊這是，丟死人了。竇文濤表示超級理解，他說前一段赫拉利來華演講，也對綜藝化的舞臺表示不適，說我又不是搖滾明星。

竇文濤說，我們現在的問題是一切都綜藝化，他稱自己天天出臺全靠裝傻充愣。

可能有人覺得這些人矯情，有名有利的，還嫌丟人，嫌不夠高級，顯然低調是高級的預設。我理解，他們覺得丟人的還不是這些拍攝起來比較私密的談話節目，是出去走穴做主持或者嘉賓，那種商業活動，你很難站著把錢掙了，雖然會被尊重和貌似捧上天，那也是為了拿你當陪襯，襯托他們，在這個過程中，你的品位，原則都會被踐踏，甲方是爺。

因為中國傳統意義上，文化人，跟聞達是有悖的，很容易就有被當猴耍的屈辱感，出頭露面都喧嘩了草莽，低調了沒人氣，都是丟面子的事，尺寸超級拿捏。圓桌派里竇文濤念廣告水平比馬東的花式廣告差的段位，雖然他很想模仿，這就是文人和娛樂圈之間的職業鴻溝，是心態的投射。

陳道明是明星，演戲是他的職業，也是他的榮耀，他很敬業地要把這個人生角色維護好，不因為年齡而退化，時代感而隔膜。有心加有悟性，所以陳道明演的日料店老板，比黃磊演的《深夜廚房》正點多了。

像曾江那樣，參加個真人秀《花樣爺爺》都擺大佬架子，吆五喝六地，各種霸道，倚老賣老，動輒論江湖輩分，要咖位要得戲好多那種。隔屏看那種老牌江湖感的衛道士，有荒涼感，因為輩分和面子不是自己鬧就有，是你的綜合價值，在別人眼中生成的。

在這個事上，年齡排位最后，什么也不是，越老越學，才有可持續性發展的可能。就像陳道明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