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距離看美國政治光譜漸變

本報赴美國特派記者 王雯雯

“民主黨已成為城市政黨，而共和黨占據鄉村。”“‘驢象之爭由來已久，但情緒化的特朗普加劇了美國政治的分裂。”《環球時報》記者在美國中期選舉期間前往華盛頓、費城等地，聽到的是各種復雜的議論，也近距離感受到美國政治光譜的變化。美國中期選舉“靴子落地”，民主黨時隔8年重奪聯邦眾議院多數席位，而共和黨保住參議院多數席位。可以預見的是，政府與國會相互掣肘將會加大美國政策的不確定性，兩黨能否在今后的重大議題上達成利益協同？在這樣的政治氛圍中，做了很多“政治承諾”的特朗普能讓民眾信服他將“讓美國再次偉大”嗎？

“情緒化和戲劇性正影響美國”

賓夕法尼亞州首府費城有800多個投票點，零星分布在居民區、教堂、圖書館和咖啡廳等地。6日選舉當日費城陰雨綿綿，但《環球時報》記者看到，壞天氣并沒有影響當地人的投票熱情。從事組織變革管理工作的艾瑞卡·維爾克斯勒解釋了為什么今年投票率比較高的原因——很多人覺得自己沒有被代表。投票時間為早7時開始，很多人不到6時就去投票點排隊等候，維爾克斯勒排到50多號還有些后悔來晚了。

在被認為是美國“最自由城市”之一的費城，留在《環球時報》記者腦海里最深的印象是藍色浪潮——接受采訪者都表示要把選票投給民主黨。選舉當晚，費城的一些酒吧熱鬧起來，一些學生和喜歡政治的人專門舉辦聚會，看電視里的選情直播。《環球時報》記者來到“黑綿羊”酒吧，正趕上當地一個“美國人爭取民主行動組織”組織的聚會。每當電視里傳出民主黨領先的播報，“黑綿羊”酒吧里就響起一陣歡呼聲。

在當地從事社會政策工作的布萊特·尼爾森是民主黨人士，他認為美國政黨幾乎在各個方面都存在嚴重分裂，包括醫療和移民政策。布萊特說：“特朗普的移民政策和美國倡導的價值觀相悖，他的一些不成熟和幼稚的言行沒有很好地為美國服務。”他告訴記者：“即使在共和黨中，也有一些反對特朗普的聲音，共和黨內部的分裂其實更嚴重！”他舉例說，今年4月就宣布不會在中期選舉中尋求連任的眾議長保羅·瑞安就是特朗普移民政策的反對者，并對特朗普辱罵海地和一些非洲國家是“爛國家”表示遺憾。

費城從事醫療健康管理和技術的維克多·蓋里把這種分裂歸咎于特朗普。他告訴《環球時報》記者：“特朗普總統誤判了很多事情，并且制造出一種過于情緒化和戲劇性的氣氛。不幸的是，在美國政策和公共事務中，人們正受到這些‘情緒化和戲劇性的影響。”維克多希望看到更多致力于解決問題的候選人和政治理念，而不是那種“為反對而反對”，卻拿不出合理、有謀略的解決方案的政治宣泄。凱文·歐布萊恩是費城的一個律師，他認為美國的分裂從內戰時期就開始了，眼下的選舉是為了某種政治平衡，但短期看，情況會更糟糕。他告訴記者：“特朗普有一定的支持者，但其支持率只有40%，這個支持率并不能支持他一直贏下去。”

“紅藍分明，中間地帶變少”

此次中期選舉，民主黨拿下費城這樣一個傳統上被藍色浪潮包圍的城市在情理之中，但賓州畢竟是個“搖擺州”。特朗普在2016年大選中獲勝讓很多美國人感到意外，而他拿下的“搖擺州”之一便是賓夕法尼亞州。在此次中期選舉之前，已有美國媒體分析，賓夕法尼亞州是民主黨寄予厚望的一個州。因此，在今年秋天，特朗普曾數次前往賓州為他的共和黨造勢。

華盛頓的一名政府官員告訴《環球時報》記者，從費城任何一個方向驅車一小時前往郊區，你就會發現那里是共和黨的天下。這句話得到里根政府任內官員、現專欄作家拉爾夫·班可的印證。班可告訴記者，要想搞清楚美國政治，就要記住：民主黨已成為城市政黨，而共和黨占據鄉村。

美國的政治分化由來已久，2016年特朗普當選總統后更是日趨嚴重。美國“FiveThirtyEight”網曾刊文評論說，“美國紅藍分明，處于中間地帶的越來越少”。相關評論說：“從地理上來說，美國的政治結構正在分裂。”有分析者認為，美國社會的分裂在特朗普時期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但特朗普不是分裂的制造者，他只不過是將分裂擴大化，甚至引發爆炸。

這次中期選舉被看成是特朗普的一次期中考試，也是對他的一次“公開審判”。在美國采訪期間，《環球時報》記者發現普通美國民眾對他的看法也是莫衷一是。從華盛頓杜勒斯機場到酒店的途中，阿富汗裔的出租車司機和記者調侃說：“特朗普并沒有‘讓美國再次偉大，而是讓美國終結。”而在華盛頓做互聯網治理相關工作的凱特·喬丹表示：“我不相信特朗普在幫助美國人民，他只是在幫助他自己。美國已經很偉大了，但是特朗普讓美國沒有那么偉大。當其他國家都在改變、在壯大，美國需要做到最好才行。但我們現在沒有全力以赴。”

總是在白宮門口出現的特朗普抗議者已經讓華盛頓人司空見慣，他們舉著寫有“美國分裂”字眼的牌子、呼喊將選票投給民主黨。在距離白宮只有5個路口、步行十幾分鐘便可到達的金碧輝煌的特朗普國際酒店，那些在此用餐或入住的人談笑風生，被認為是特朗普的支持者。來自南卡羅來納的一對夫婦是酒店的客人，他們告訴《環球時報》記者，他們喜歡特朗普，“因為他給美國經濟帶來好轉”。

不過，一些美國學者并不這樣樂觀。賓夕法尼亞大學當代中國研究中心主任金駿遠（Avery Goldstein）警告說，有時經濟政策的影響會出現滯后，像特朗普的減稅政策在短期內會刺激經濟發展，提高人們對股市的信心，但長期看，特別是從投資、商業以及和中國、日本、歐洲的貿易摩擦等角度審視特朗普的政策，這些政策是否會損害美國經濟還是未知數。金駿遠告訴《環球時報》記者：“分歧很明顯，特朗普和他的顧問們覺得不會，但其他人認為這是個問題。也許美國現在的經濟走勢很好， 但2020 年會是另外一番場景。”

重點監督，還是政治騷擾？

隨著民主黨奪得眾議院控制權，共和黨控制美國國會參眾兩院的局面被打破。據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報道，眾議院民主黨領袖佩洛西6日晚向支持者表示，“明天將是美國嶄新的一天”，并承諾民主黨控制下的眾議院將恢復對特朗普政府的“制衡”。而特朗普第二天則在白宮記者會上怒斥指責他的記者，并稱如民主黨控制的眾議院對其展開調查，定將以“戰爭姿態”進行報復，甚至不惜“再來一次政府停擺”。

實際上，民主黨針對特朗普的行動已開始，美國國會分裂之勢越發明顯。據美國Axios新聞網報道，即將擔任眾議院撥款委員會負責人的紐約民主黨人士尼塔·羅伊提出一系列可能對特朗普采取調查的領域，包括特朗普的“骨肉分離”移民政策、給予被颶風襲擊的波多黎各援助、支付兩名“聲稱與特朗普有染的女子封口費”事件以及“通俄門”事件等等。民主黨的大佬們稱，這些調查沒有政治目的，只是為“挖掘真相”。而特朗普只好在推特上用“政治騷擾”這樣的字眼來警告和回擊來自民主黨的挑戰。

在外交政策層面，民主黨同樣會成為特朗普的“絆腳石”。據《華盛頓郵報》報道，很可能領導眾議院外交委員會的民主黨議員埃利奧特·恩格爾表示，他計劃優先監督國務院和美國國際開發署。他還希望調查特朗普政府在海外潛在的利益沖突，并有興趣加強對“俄羅斯干預美國大選”的報復。

美國大西洋理事會資深研究員羅伯特·曼寧對此并不感到意外，他預計民主黨還會針對特朗普的反全球化舉措進行一系列行動，包括更加支持美國同歐洲和亞洲國家的同盟、支持多邊合作框架等。曼寧預測，民主黨會對特朗普的朝鮮政策“重點監督”，同時，還會竭力主張搞更多的聽證會，要求總統對外交政策進行定期報告。

此次中期選舉可謂美國政治制衡原則的最好體現。住在特拉華州威爾明頓的老華僑林匡藩告訴《環球時報》記者，盡管民主黨內不一定有比特朗普更好的人來當總統，但他們至少可以把特朗普的氣勢給壓下去。

據里根政府任內官員、現專欄作家拉爾夫·班可分析，由于歷次中期選舉對總統所在的政黨多為不利，所以此次中期選舉的結果會改變風向，但不會改變潮流；民主黨和媒體可能會造勢，但左傾分子很難利用這次結果來實現戲劇性改變。班可還說，在民主黨控制的眾議院中，會有一些附屬委員會上演“公審秀”，如通過聽證會、法院傳票等方式讓特朗普政府的日子不那么好受。

班可和多數美國人稍感“欣慰”，正如他所說：“民主黨這次選了很多溫和派人士，不是那種特別激進的人士，這一定會緩和民主黨內部的情緒，潛在形成的是實用主義而不是狂熱行為。這對美國和世界來說可能是好事。”這或許也是《環球時報》記者此行圍繞美國政治光譜話題聽到的最樂觀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