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如何評價“戰狼學者”

曹錦清

湖南大學教授杜建國的著作《文明源頭與大同世界》近來引發關注。由于杜在書中把中國湘西地區定為人類文明發源地，古希臘和古羅馬文明由西遷的華夏人創造，有網民將他與一些夸張性抬高中國文明地位的學者歸在一起，戲稱為“戰狼學者”。

該如何評價所謂“戰狼學者”？這個問題要擺到中國的綜合實力與國際地位變化這個大背景下去看。過去百年間，我們已經比較習慣中國屢改屢敗、東西方差距越拉越大這一事實。當前人問出中國為何貧弱挨打這個問題時，發問的前提已預設了答案。這種不自信引起唯西方是從之勢，中國幾千年歷史文明被當作“垃圾”，唯恐丟得太慢太遲。

近幾十年，中國趕超世界先進國家的速度很快，逐漸累積起一些自信，“中國人也行”成為很多人論證“中國人為什么行”的前提，肯定成長所取得的成就發展成為一股思潮。在這股思潮影響下，有些學者開始對傳統中國加以重新解釋和肯定。這其中有客觀的自我肯定，也有夸大性的自我肯定，不能否認其中一些夸大存在抓眼球和制造話題效應的可能。

對自我肯定中的夸大成分，我們不必趕著去討伐。輿論場上對此持批評意見的聲音也分為兩類，一種是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另一種是陷入不自信的心態中拔不出來。應該看到，夸大性的自我肯定是一種極端，夸大性的自我貶低是另一種極端，兩者同時存在于今天中國的輿論場上，只不過我們過去習慣了貶低性表達，對夸大性自我肯定更加敏感一些。

中國所謂自然科學趕超世界先進水平問題，有幾項關鍵技術已經被擺在非常突出的位置，很多人圍繞著技術討論，卻不真懂技術，進而演變成一場亂討論。中國的科技水平究竟發展到哪一步，在國際上處于什么樣的位置，還要多久才能取得突破，這些問題應由業內專家來做解釋。

而社會學科中能不能總結出幾項趕超世界先進的標準呢？社會學科介于人文科學與自然科學之間，有的分析性概念好像能夠被定義，也有的概念完全與價值取向相關，沒有認識論上的所謂真假界定。這些概念都是意識形態紛爭的主戰場，對概念的定義權就是話語權，誰的喉嚨響亮，控制住定義權，誰的定義就暫時占上風，好像變成普世性“真理”。比如“人權”這個詞，大家都認為是個好詞，用不同的定義塞在這個好詞里面，結果使這個好詞變得無法被定義，爭論由此產生。

又比如，回溯20年前，有誰會為漢字對中國文化的作用辯駁，現在替漢字正名的聲音多了起來，這其中有多少客觀性成分，中國的國運興衰與語言文字又有多少關系，沒有人能形成公論。但總的來看，這股自我肯定的思潮改變了持續百年中國思想領域自我否定甚至自我妖魔化的趨勢，大體值得肯定。▲

（作者是華東理工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