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蟲研究（組詩）

口 邱紅根

動車穿過故鄉

動車太快了

我還來不及仔細辨認

故鄉就一閃而過

而這里我曾經多么熟悉

荷花開了，絲瓜結果了，池塘漲水了

媽媽墳前青草長高了

古舊庭院盛滿父親漸漸老去的心思

這些鄉村的細節

都需要慢慢玩味

在故鄉你需要真正慢下來

我說的慢——

是那種古代騎驢訪友的慢

是那種寫詩時，為了一個字

捻斷幾根胡須的慢

是那種鐵器腐蝕生銹的慢

……

快是如此限制人的想象

讓我們無暇思考

事物的來去都有它固定的時間

俄羅斯套娃

打開一個

還有一個

仿佛永遠沒有盡頭

都是一副俄羅斯女孩的臉

盡管她們長相不同

形態各異

一個，是對另一個的模仿

一個，是對另一個的繼承

一個，在另一個的肚子里

一個，是另一個的縮小版

除了肉體

仿佛也繼承了靈魂

在哈爾濱

我總迷惑于她們遺傳的精確性

不允許篡改

也絕不允許變形

它們的哲學

永遠體現在小一號里

結

在月亮湖

有高高的電線

電線上歇著很多鳥

遠遠看去

就像很多黑黑的結

一陣風吹來

一些結散開

在另外的地方

再打上一個嶄新的結

月亮湖太大呀

很多鳥

一輩子都飛不出去

很多鳥

一輩子就是月亮湖

高高電線上的

一個結

杯 子

各式各樣的杯子

玻璃的、陶瓷的、紫砂的、不銹鋼的

各式各樣的顏色

紅的、綠的、黃的、透明的

有的還自身帶有刻度

仿佛生活隨時要被計量

各式各樣版本

敞口的、緊口的；圓形的、方形的

它們高矮不等，胖瘦不一

把水裝成自己想要的形狀

這么多杯子

不能同時應用

我用一張櫥柜收藏它們

出門用哪個

辦公室用哪個

居家用哪個

都是變換的，依心情而定

這么多杯子

我用它們喝茶和飲水

我用各式各樣杯子

這形式已經遠遠大于內容

局限性

身邊游過的魚

它一輩子就生活在這小小的池塘里

這是魚的局限性

神農頂上的鳥

它一輩子就飛翔在神農架里

這是鳥的局限性

我的局限在涂邱，在宜昌

它們一個是我出生的地方，一個是我生活的地方

我無權選擇

如果不出意外

我也將會在這里終老

我們活著的都是有局限性的

而云沒有局限

多么令人羨慕啊

看吧!看車窗外的兩朵云

它們舒展、握手、擁抱、接吻，最后融合

它們那么自由

它們那么相親相愛

螢火蟲研究

你用手機往左邊照

左邊的螢火蟲開始發光

你往右邊照

右邊的螢火蟲開始發光

你孩子氣般頻繁變換左右

小溪對面的樹林里都開始發光

就像天上綴滿的星星

你放下，螢火蟲熄滅

你把手機換成手電筒

你把手電筒換成車燈光

反復對比，結果也如此

你從來沒有這樣的經驗

你異常興奮

為發現了螢火蟲心中的秘密

而以前你也一直傾向

螢火蟲也是會唱歌的

夜幕合圍，群山寂靜

南津關大峽谷多像一個環形劇場

你儼然是一個指揮家

周圍的螢火蟲們

都跟著你的手發光和歌唱

后半夜

老家的后半夜

被歡歡連串激動的叫聲驚醒

披衣、起床、推窗

月光如練，鄉村寂靜

目力所及

柳樹飄搖，樹影婆娑

道路上空無一物

媽媽常說

狗有靈敏的耳朵和透視的眼睛

如此熱烈的叫喚

歡歡一定是聽到了什么

或者是透過漏風的門縫

看到了什么

老家常有靈異事件發生

這鄉村大道

白天走人、走牛、走馬

晚上走鬼、走神

很難說是不是祖先省親

或者是死去的媽媽回來看我

多么羨慕歡歡啊

多么希望自己

有一雙透視的眼睛

能看到平常人看不見的事物

陌生人

在宜昌到武漢

D5854號動車第三車廂上

這么多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在武漢火車站南廣場

這么多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在飛往沈陽的

DR5302號航班上

這么多人，我一個都不認識

這么多人

他們有各自的生活

他們，都和我無關

想到這一層就有點悲哀

是的，這么多人

對于我都是陌生人

他們不會關心我的來去

也不會在乎我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