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湯哥

口 七月

這是來到寧海中學的第二天。一切都很新鮮，但看著漸漸消失在紫峰大廈后面的太陽，我們還是迫切地想要放學。

“好，今天的課就講到這里，大家回去及時溫習，還有……”沒等老師把話說完，后門“吱呀——”地開了。一個被風鼓得像氣球一樣的黑塑料袋先擠進了大家的視線，但它一到教室便蔫了，一個矮小的老頭出現在它后面。所有人都吃驚的盯著這個闖入者，而老頭絲毫沒有注意到我們的目光，徑直走進教室，而他每走一步，黑塑料袋便要演奏一段不知名的音樂。

班上的同學早已把講臺上的生物老師忘在一邊，都扭過頭去看著老頭。老頭大步跨到垃圾桶邊，“嘩”地打開黑塑料袋，然后彎下腰，像鼴鼠那樣，在垃圾桶里地刨挖起來，并迅速撿出垃圾里的塑料瓶和易拉罐。五秒鐘后，清理完畢，老頭直起腰，把黑塑料袋向上一提，大聲問：“誰還有垃圾要扔？”全班先是一愣，繼而哄堂大笑。老頭原本黑紅粗糙的臉上突然間失去了血色，干裂的嘴唇動了動，低頭從后門出去了。“好吧，下課！”老師喊道。

此后的每一天，老頭都拎著一個黑塑料袋來收瓶子，只是不再問是否有人要扔垃圾了。

其實我們在校園里經常能看到這個老頭，但沒人知道他是誰。南京的秋天干燥而炎熱，學校的紫藤樹承受不了這煉獄似的天氣，一點點耷拉下去。而老頭拿著一根四處漏水的水管，努力舉高，想要澆到最頂上的葉子。孩子們從他身邊走過，嬉笑著躲避四散的水花。在這時，從老頭渾濁的眼里就會閃出幾絲光芒，但很快，他又低下頭去。

在九門學科的輪番轟炸下，還沒等我們回過神，紫藤的葉子已經落盡了。巨大的法國梧桐也灑下操勞了一個夏天的葉片，還未完全枯黃的葉片在風里飛旋著，努力跳完生命的最后一支舞曲。冰冷的雨水落下，一疊疊的枯葉在腳下發出“咕嘰咕嘰”的水聲。而那個老頭，只是一遍遍的，操著一把沒剩幾根毛的竹掃把，費力地把潮濕的葉片從地面掃起，再丟到花壇里。有那么一瞬間，我突然覺得他有點像《巴黎圣母院》里那個叫卡西莫多的敲鐘人。

語文課上，老師和我們聊起學校里的校工。那些總是低著頭，仿佛故意躲避著青春朝氣的老校工；那些獨來獨往的年輕食堂員工；還有從未休過假的阿湯哥。“阿湯哥？”我們竊竊私語著，這的確是一個陌生卻又有些符合我們審美的名字。“那是一個很帥的人嗎？”“他姓湯嗎？”“我們有見過他嗎……”在下課鈴之前，又是一陣大家早已習慣了的推門聲，似乎還是兩個月前的那個黑袋子，老頭旁若無人地走進來，收拾垃圾桶。在他出門之前，語文老師叫住他——“請等一等。”說著喝掉紙杯里的最后兩口水，把杯子遞給了他。老頭幾乎是一把搶過了杯子，而后悶頭沖出了教室。“他就是阿湯哥。”語文老師站起身，“下課。”之后的兩個星期，阿湯哥一直是我們熱議的話題，我們漸漸也知道了他的生平。

那大概是五六十年前的事了，那時的寧海中學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遍布著精致的民國建筑的北京西路，是寧海中學前身南京中學的立足之處，也是年幼的阿湯哥流浪的地方。在冷漠人流里迷失的阿湯哥被南京中學收養，但他在學習方面并沒有天賦，所以就一直在學校里做著各種雜活。那么多年，南京中學改了名字，建了新的教學樓，又翻修過數次；校長也換過了許多任；孩子們也一茬一茬地來，一茬一茬地離開；原本瘦弱的法國梧桐也長成參天大樹……只有阿湯哥一直在這里，佝僂著身子鏟起潮濕的枯葉；頂著烈日為紫藤澆水；凌晨四點便起身為住宿生蒸上包子……

他也許到了安享晚年的時候，可是他并沒有家庭。也許因為他的貧窮，相貌的丑陋，身材的矮小，抑或是為人的木訥，總之，他孤身一人，從幼年起便在一個親人的世界上徘徊。如果說還好有寧海中學收留他，還好世界上尚存溫情，還好在教職員工宿舍有他的棲身之所……也許，這一切是這個世界還有善良和美好的證明；但是也許，這一切僅僅是對他凄苦命運的某種虛幻掩飾罷了。

可是，人的一生真的能夠被評價嗎？阿湯哥依舊風雨無阻地清掃著落葉，在三幢教學樓間清理瓶瓶罐罐，守護著他那凋零的紫藤蘿，低著頭在孩子們夢一般的歡笑中走過……他滿足于這種生活嗎？他會有快樂或是希望嗎？也許，我永遠也無法揣測到他的內心。可是，每當看到他提著那個同他同等體積的黑塑料袋走過時，我總是會為那一瞬間的笑聲而愧疚。也許他不止一次遭受這樣的嘲笑和冷遇，而我們笑了也就笑了，在時間長河中不會留下一點印記，但是否會在阿湯哥的心里劃出一道傷痕？我不得而知。

阿湯哥六十年的生活似乎是一個無聊的八卦或是段子，只在我們嘴邊短暫地停留了一個星期。我們的全部時間就被各科“列強”瓜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教室后的書柜下多出了一個用于堆放廢棄瓶子的紙盒，雖然它大部分時間被男生們當作練習投籃的籃筐，至少阿湯哥不用再忍受我們驚異的目光了。

他或是他們，是從哪里來，又要到哪里去呢？是留下，還是繼續向前走呢？路上人來人往，卻從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事實上我們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往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