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裕先
位于梧州市蒼梧縣嶺腳鎮的武界村,是《活在吾鄉》一書的寫作地理背景,也是該書作者覃煒明的出生地和成長地。蒼梧縣嶺腳鎮這片土地是有靈性的,覃煒明正是這片靈山秀水孕育出的才子。當讀完這部長達35萬字、溢滿鄉愁的渾厚之作,我不禁對武界村以及生于斯長于斯的人們產生了許多聯想。
《活在吾鄉》一書有80多篇文章,分為五輯。其中,我覺得《吾祖吾親》《吾家吾鄰》《吾鄉吾路》這前三輯最具感染力與親和力。特別是作者寫父親、母親、繼父和外婆這幾篇文章,令我在品讀過程中不時熱淚盈眶:白發人送別黑發人時那渾濁無光的眼神;被捆綁的母親得以解開牛繩給孩子喂奶的場面;12歲的孩子親眼目睹母親跪著被批斗的情景;絕望的母親在深夜背著孩子打算跳河自盡的沉重腳步;孩子從母親懷里被人硬生生搶走時聲嘶力竭的哭喊……這一幕幕凄切的場景,就像一道道強力沖擊波,將我情感的閘門一次次地撞開。
“細節呈現”是《活在吾鄉》的一個顯著特點,也是覃煒明擅長的散文創作手法。每個地方都有它獨特的歷史傳承、文化背景、村風民俗和人情世故,這些都融注到人們日常的生活細節里。能夠將這些獨到之處挖掘出來并寫成文字,就使其有了研究或欣賞的價值,讓人咀嚼甚至追問為什么這樣,怎么會這樣。《活在吾鄉》一書中呈現的大量生活細節,都很有值得品賞的韻味。有些細節是經歷過的人才能明白理解的,有些細節是經歷過的人也是模模糊糊、一知半解的,有些細節甚至連作者也不太明白。
比如作者寫道,小時候,母親帶他去外婆家,回來時到了有一棵大榕樹的地方,都要燒一堆火,讓他從火苗上跨過,然后把火熄滅后才繼續趕路,作者至今都不明白為什么母親要這樣做。我讀到這個細節時也琢磨了很久。這種做法現在流行于辦喪事的人家,出村的時候要在村口辦一次這種儀式,其意思是除去邪氣。然而,小孩子去一趟外婆家,為什么要這樣做呢?后來,我想起我老家過去的一種風俗:一般不輕易帶小孩子行遠路,如果是娘家這種必須去的地方,一定要避開某些特別偏僻的路段,如果無法回避,經過那個地方后就要做很多補救措施,“過火盆”是其中一種方法。我估計是作者的母親回娘家那條路上有一處比較荒涼的地方,所以她便采取了這種防范措施。總之,這個細節體現了一個母親小心庇護孩子的心態和做法。
書中還有很多精彩的“細節呈現”,不但描摹出人物的音容笑貌,還突顯了人物微妙的心理活動。比如作者寫父親第一次相親時,就故意背著一頂大竹笠,以掩蓋自己駝背的真相,居然成功地騙過相親對象的第一眼。
對于某些細節,現在的年輕人可能難以理解,比如,母親無意間講了一句不合時宜的話,就會被捆綁關押;幫人縫補衣物收一點費用,也會被拉去當眾跪著批斗。其實,這是特定歷史時期社會狀況的一種真實反映。還有,作者在1977年能以大隊附中學歷參加高考并獲得師范學校的錄取,而在1971年為什么連高中都不能上呢?這也是那個歷史時期特有的現象。當時讀書升學不論學習成績的好壞,而是論家庭成分,加上當時初中升高中的升學率僅為20%,作者因為母親出身不好與升學無緣,確是無奈。
《活在吾鄉》一書中,作者雖記錄了大量的人生坎坷細節,而作者采取的方法只是“呈現”,他用冷靜的目光觀察,用真實的筆調敘述。如寫到12歲那年,作者作為學校宣傳隊演員,在一個群眾大會上演出了《不忘階級苦》的節目,緊接著就是批斗大會,突然看到母親被人推出來跪著,要求坦白“搞私撈”的罪行,還有人用掃帚打她。作者說,自己站在一個谷桶上看得清清楚楚。這種“細節呈現”的表達方式,沒有多余的情緒發泄,冷靜而詳實。作者在《自序》中也說:“因為我的回憶來自內心的沖動,所以我的這些文字最大特點就是沒有一點矯揉造作。”
為卑微者留痕,為小人物立傳,是這本書的初衷,這個初衷帶有獨特性和新穎性,展示出作者的膽識與魄力,抱負與擔當。《活在吾鄉》的問世,使“武界村”這個作者的地理“吾鄉”,驟然升華為大眾的精神“吾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