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媳婦

□ 川 流

水蕓嫁到鄱陽湖口雙鐘鎮常家已經十年了。

水蕓家在付垅鄉，父母都是聾啞人，偏偏水蕓和弟弟水歡都健健康康。鄉親們說，這就叫“爛田出好秧，殘人養好郎”。

20世紀60年代中期，縣地質隊到水蕓所在的村搞勘探。村里安排水蕓母親幫地質隊的人燒飯，閑時，十九歲的水蕓也常來幫忙。常桐是地質隊僅有的單身漢，年近三十，為人老實木訥，曬得黑炭似的。隊友老譚便動了心思，想撮合常桐和水蕓。老譚一撮合，其他隊員一起哄，常桐和水蕓再見面時居然扭捏起來，彼此心里有了那份意思。

三個月后，常桐趁放假帶水蕓去了趟縣城的家。常桐家在鎮上荷包巷的弄堂里，家住老式二層樓，木板樓面。見常桐帶回個俊俏姑娘，常桐媽媽一開始很是驚喜，后來了解水蕓家的情況后，便有些輕視，說：“我三十多歲才得這個兒子，他父親又去世得早，這些年我將他拉扯長大多不容易。常桐是正式工人，我也有退休工資，我們家在縣城里算是大戶人家。只怕結了你家這門親，今后算是找了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了。”聽了這話，常桐鐵青著臉，卻不知說什么，一旁的水蕓早已是面紅耳赤了。

中午，常桐媽媽也不做飯，而是指揮水蕓下廚房。水蕓是窮人家的孩子，并不計較干活多少，但心中不免有些郁結。常桐一邊幫水蕓洗菜，一邊悄悄說：“我媽就是這個性子，你別往心里去，相處久了就好了。” 水蕓溫順地點了點頭。

結婚后，常桐工作忙，家里大多數時候只有水蕓和常桐的媽媽。常桐媽媽似乎對水蕓有些反感，夏天時水蕓穿件短袖襯衣，她就說：“常桐不在家，你露胳膊露腿的，給哪個看呢？”水蕓買菜時間長了點，常桐媽媽也會說：“你走到菜市場才幾步路呀？怕是跟哪個男人聊天忘了形吧？”巷里鄰居都知道常桐媽媽難說話，也不大敢招呼水蕓一起出門，弄得水蕓成了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媳婦。

一年后，女兒常葉出世。常桐媽媽一看是女娃，臉頓時拉得老長，水蕓從醫院回家的當天，她就沒有給水蕓弄吃的。常桐請假回來照顧了水蕓三天，就又回隊里去忙了，還是水蕓的啞巴娘從鄉下趕來服侍水蕓坐月子。常桐媽媽不但不幫忙，反而時不時地抱怨：“常家獨根獨苗，你這是想讓常家斷根絕后呀。”

常葉剛滿周歲，常桐媽媽只要一打聽到常桐放假，就打電話到地質隊催常桐回家。常桐在家的日子，她把常葉帶到樓下跟自己睡，好讓常桐小夫妻單獨相處。

不到半年，水蕓再次懷孕。這次，常桐媽媽把水蕓照顧得無微不至。常桐媽媽明著說了：“要不是看在我未出世的孫子份上，你哪有這個好命呀？”

兒子常青出生后，家里一下子熱鬧了許多。水蕓既要服侍老的，又要照顧小的，每天忙得兩腳不沾灰。

轉眼，常葉讀了小學，常青也六歲了。這些年來，水蕓雖然委屈，但她也理解常桐，在母親和媳婦之間，他其實也很難做。對水蕓，他是愛的，平日里，他偷偷把省下的零花錢或是隊上發的獎金，都給了水蕓，讓水蕓寄回娘家。也多虧了常桐的幫助，水蕓的弟弟水歡才讀完高中，畢業后去當了兵。

常桐隊上完成了一項大型勘探任務，難得地放了一星期的假。

常桐休假期間，正逢媽媽七十大壽。一大早，常桐就去買了不少菜，還有酒和飲料。水蕓也為此在廚房忙了大半天。

吃飯時，常桐媽媽在上首坐定，大家輪番向她敬酒，常葉、常青更是“祝奶奶長命百歲”“祝奶奶生日快樂”地叫著，常桐媽媽笑得嘴都合不攏。常桐悶著頭喝了不少酒，然后下決心似地拉著水蕓站起來，說：“媽，今天是您的大壽，我和水蕓再敬您老一杯。”喝罷，常桐仗著酒勁說：“媽，借今天的機會，我想說兩句，您老生我養我不容易，兒子心里有數。現在水蕓來我家也有十年了，她是個實誠人。這么些年，她有什么不對的地方，請您老多擔待。我希望你們今后能互相體諒些，讓我在外面少擔心。你們不知道，我雖然人每天在外面跑，但總牽掛著家里，心糾得緊呢。”說完，常桐禁不住哭起來。水蕓也沒想到常桐會這樣，她心里一暖，眼淚也跟著下來了。

常桐媽媽也是眼淚汪汪，但還嘴硬：“做媳婦的，哪有那么矜貴，婆婆還罵不得。”

那天晚上，常桐在樓下坐了很久，和媽媽說了很多話，后來，常桐媽媽難得地再次趕常桐早點上樓去睡。常葉、常青就在奶奶房里睡著了。

常桐走后的日子，常桐媽媽對水蕓的態度悄悄地轉變著。她好幾次跟水蕓說：“我老了，也該讓我享幾天清福了。等下次常桐回家，我就正式把這個家交給你來管。”水蕓做飯時，常桐媽媽常到廚房幫忙洗菜燒火，與水蕓聊天。

有一次，常桐媽媽跟水蕓說：“水蕓，你也好久沒回娘家了，找個時間，你和常桐一起帶孩子去看看你爸媽。如果他們愿意，把他們接來城里住幾天。” 常桐媽媽一向瞧不起水蕓殘疾的父母，她主動提出讓水蕓接父母來住，這在過去是從沒有過的。水蕓想，以前婆婆對自己是過分了一點，但人心畢竟是肉長的，看來真的如常桐所說，相處久了就好了。

水蕓心里的怨氣慢慢地消融了，便更盼著常桐回家的日子。

兩個月后，常桐是被老譚和其他幾個隊員用擔架抬回來的。

老譚告訴水蕓：“常桐爬到崖壁采集礦石標本時，由于護繩脫落不幸墜落山崖。常桐斷氣前，他要我轉告你，說他這么多年對不住你，沒讓你過上一天好日子。只是他死后，請你不計前嫌，代他盡孝，為他媽媽送終，撫養一雙兒女成人。”停頓一會，老譚接著說：“常桐還說，等他媽去世后，叫你尋個好人家再嫁了。”

水蕓“哇”地放聲哭嚎。

一轉眼，已是常桐去世的第四個年頭了。這些年，常桐媽媽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弱，家早已交由水蕓打理。常桐因公殉職，縣地質隊補了一筆錢，水蕓和婆婆商議，決定把這筆錢存入銀行，留著給常葉、常青將來讀大學用。水蕓找了份棉紡廠紡紗的工作，加上常桐媽媽的退休工資，一家人的生活勉強可以過得下去。

常桐媽媽越來越看重水蕓，視水蕓如同己出。水蕓上班，婆婆非要堅持著做飯，好讓水蕓回家就能吃到熱飯熱菜。水蕓說：“媽，你身體不好，飯等我回來做就是了。” 常桐媽媽說：“我這把老骨頭現在還動得了，能幫你一點是一點。”

閑來沒事，常桐媽媽就愛坐在大門前，見人就夸水蕓，說水蕓對常家恩重如山，說自己遇到水蕓這樣的兒媳婦是前世修來的福份。水蕓聽得都不好意思了，她臉紅著說：“媽，瞎說什么呢！” 常桐媽媽便望著水蕓笑。天氣好時，人們常看見水蕓攙扶著婆婆到后山坡去曬太陽，水蕓站在婆婆身后，拿把木梳幫婆婆梳理滿頭的白發，兩人悄聲說著話，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

如今，荷包巷里要是誰家婆媳鬧矛盾，人們勸解時都會說：“你們得跟常家婆媳學，看人家相處得多好，就跟母女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