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西 厙
若不用一頁白紙接住秋分日的蟲唱,就得再等上一年。而這即將流失的節氣和月份,注定要變成一頁空虛,變成生命中的一截無意義的斷流。
一年里,最是蟲唱悠揚的夜晚,讓人不覺得孤單。它是聲音里的流水,可以當孤眠時的睡枕,可以洗濯經年硬結的耳耵。它也是聲音里的月光,輕寒微涼,撫觸內心的驚馬,熨貼驚馬的鬃鬣。
一年里,最是蟲唱惹鄉愁。唯有夜晚的蟲唱,能在一團亂麻中抽出一線幽藍思緒,遠遠地,牽向燈火橘黃的鄉村。一泓蟲唱的燈火里,父親的面影橘黃,母親佝僂的背影橘黃。院場里的井垣,則是一半橘黃,一半幽藍,那幽藍的一半,沉埋在時間的陰影里。
鄉村逐日凋敝而蒼白,唯有蟲唱,堅持著最后的豐盈和血色。游子的江山頹敗,精神萎頓;游子的眼疾未愈,濁酒杯空。幸有一注蟲唱的豐盈和血色,瀉入杯底,多少還原了他一息元氣。
恰好,夠他用來收拾憂傷。
小時候,蟲唱是燈,是點亮黯淡童年的那盞幽火。
蟲唱無處不在,又撲朔迷離;蟲唱是童年樂此不疲的迷藏。
有時候,它藏在灶倉里,煮飯的時候,為你輕輕彈奏黃昏。你知道它就在身邊的柴火里,窺探著你火紅的臉。
有時候,它藏在殘垣斷壁中,翻找它,就是翻找一個小小的夢——它有油亮的翅膀和碩大的頭顱,它結實的大長腿擅長翻山越嶺——這個鬼機靈的夢,逗引著一顆噗噗跳的童心。
有時候,它藏在毛豆莢層層疊疊的菜畦里,探尋它,幾乎是一次縮微版的森林歷險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