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膽大

王 俊

四川豐都縣衙門口附近有條半邊街，街的一邊是低矮的房舍，另一邊緊靠長江沙灘。沙灘上有一塊地方，是歷來處決死囚的刑場。時間久了，這地面就變得烏紫烏紫的。到了晚上，這里更顯得陰森可怕。因此，膽小的人一般都要繞道走，只有夏鐵匠等膽子特別大的人，才敢從這里經過。

夏鐵匠，姓夏名德勇，年紀四十開外，腰圓膀粗，體力過人，不怕鬼，不信神，人稱夏膽大。他家住麻柳林街，半邊街是他每天從鐵匠鋪回家的必經之路。夏膽大夸口說：“別人怕鬼，我不怕，就是鬼來摸我的腦殼，老子也當沒事一樣！”大家聽了都信服，因為夏膽大遇到打鐵生意多時，深夜才歸，他也照樣從半邊街徑直走過去。

這天夜里，天上沒有月亮，眼前一片漆黑。夏膽大又獨自一人走在半邊街上，街里街外非常寂靜，只有他自己沙沙的腳步聲。走著走著，他好像聽到街邊的沙灘上有低低的說話聲。他抬頭環顧，又沒有聽到聲音了。他繼續往前走，仿佛又聽到竊竊低語聲。他再次站住，側耳細聽，仍然什么聲音也沒有。他有些膽怯起來，心想：自己長年在這條街上走，從沒發現過什么，雖然這里有許多鬧鬼的傳說，但是并無一人親眼得見。今夜，自己如此膽小，豈不被人恥笑？想到這里，他抬起右手，緊握自己的頭發，給自己壯膽子。

夏膽大來到正對刑場的街口，突然響起了一陣石子滾動的骨碌聲和走路的嚓嚓聲。夏膽大立刻站住了，定睛一看，那漆黑的路邊，有一團黑乎乎的影子蹲在那里，雙手摸來摸去。夏膽大打了一個寒顫，額角和背脊滲出了冷汗。他清楚地聽到那團黑影正在喃喃低語：“唉，我的腦殼呢？我的腦殼呢？”夏膽大嚇壞了，“哇”地一聲尖叫，拔腿就跑。

夏膽大跑著跑著，再也跑不動了，就躺倒在地上。這時一群人圍攏過來忙問：“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夏膽大結結巴巴地說：“在、在半邊街，我看見一個鬼，在摸、摸腦殼。”因為這話是從夏膽大口里說出來的，又是他親眼得見，大家深信不疑。一些平時跟夏膽大一樣說過“不怕鬼，不信神”的人，也頓時臉色發青。

一夜之間，“鬼摸腦殼”的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夏膽大回到家里就得了一場重病，躺了一個多月才好。人們議論說：“幸虧是夏膽大，要是換了旁人，不嚇死才怪呢。”從此，一到晚上，半邊街再也沒有人敢去。

一天傍晚，夏膽大在家閑坐，有一個老頭突然前來拜訪他，說自己姓陳名萬，家住鄧家巷子，也因遇見鬼，病了一場，到現在還沒好。他聽說夏膽大也曾遇鬼生病，想請夏膽大講一講親眼看見“鬼摸腦殼”的情形。夏膽大把那天晚上遇鬼的事詳細地說了一遍。說完，他又請陳萬老漢也講一下他遇鬼的情形。陳萬戰戰兢兢地說：“唉，你看見鬼摸腦殼，我看見鬼安腦殼。恐怕我比你還要看得清楚些。那天夜里我女婿家里有客，請我去作陪。回家時，我抽著旱煙經過半邊街。因多喝了兩杯，我有些暈乎乎的。走到半邊街挨近刑場那段路時，一袋煙剛好抽完，我想把煙灰甩干凈。不料，只甩了兩下，那煙桿腦殼就‘叭’地一聲掉了。你不知道，我的煙桿腦殼是銀鑄的，是心愛之物，我就蹲下身子，慢慢地在地上摸索起來。摸了一陣，什么也沒摸著。不久，有個像你這樣高大的黑影晃晃悠悠地從我身邊閃過，那黑影一只手抓住頭發，正把腦殼往脖子上安。我怕得全身打顫，為了使自己鎮定，就大聲說著：‘唉，我的腦殼呢？我的腦殼呢？’然后那鬼影嗷嗷地大叫起來，嚇得我跌坐在沙灘上，屁股被什么東西硌到，我順手一摸，巧得很，摸到了我的煙桿腦殼，你看，就是這個東西！”他邊說邊把煙桿腦殼遞給夏膽大看。

夏膽大聽完，哈哈大笑起來，一把拉住陳萬老漢的手叫道：“哎呀，原來摸腦殼的就是你，今天我總算把鬼抓住了！”陳萬聽罷，也猛然醒悟過來，身上的病一下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