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偉
劉浩民以前根本沒聽過汗手這個詞。他談的第一個女朋友叫韓芳,就在大家夸他們般配時,韓芳跟他吹了。
“她說我……汗手。”他說。同事們都覺得不可思議,但他神情恍惚的樣子使人無法再問。后來有人悟出來了:汗手就是緊張,這年頭女孩放得開,忘情時誰能忍受毫無章法的濕漉漉的手?他們由此斷定劉浩民和韓芳曾相當親密,但沒上過床。
技術部里大多是過來人,其中三人離過婚,僅大楊一人就離過兩次。幾天后三個離過婚的圍住劉浩民,大楊說:“小劉,關鍵時刻不能肉,兩下趕緊把事情辦了,可你摸出汗了還……她不跟你吹跟誰吹?下次可得吸取教訓!”
“我沒有……”劉浩民臉漲得通紅,“我就是汗手!”
“得了吧,你現在手上怎么沒汗?”他們掰開他的手,“這個是干的!這個也是干的!”
劉浩民嘴巴張幾下,竟沒說出話來——他也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
那以后劉浩民又談過好幾個,朋友介紹的、父母同事的孩子、“都市紅娘”收一百包見三十個的,都比韓芳差得遠。有兩個稍稍有點韓芳的意思,偏偏他手心又冒汗了,越想越冒,整個手掌像浸過水一般。她們見他扭捏,主動挽住他,又猛地縮回去,“你怎么……?”
不用說,再打電話就約不出來了。那個小萬心直口快,“小劉,你人不錯,真的,但婚姻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一旦定下來,有些東西我就得承受一輩子,你說對不對?”
一晃劉浩民過了三十,妹妹的小孩已在幼兒園上中班。母親急得跟什么似的,到處托人,她求人的方式漸漸變成了訴苦:“光聽說汗腳的,怎么我偏偏攤上個汗手的?” 劉浩民聽到這話吼了起來:“汗手怎么啦?這又不是錯,干嘛說成那樣?今天我把話說清楚,我的事不要你們管!”別人聽了趕緊告辭,母親氣得回房間抹了半天淚。
家里飯桌上的話少了。劉浩民看新聞聯播時,父母一言不發,等他一進小房間,他們趕緊換到連續劇,隨即嘀咕起來,像是憋了很久。
這些劉浩民都聽見了,他也沒法子。誰愿意每天晚上都在家呆著呢?交往過的女孩的面龐在臺燈下隱現,尤其是韓芳的笑臉。等他回過神來,手心總是一層汗。
“我怎么就邁不過這道坎呢?”
大楊又戀愛了,打電話、發微信忙個不歇。偏偏他負責的一家外地企業設備出了問題,電話一個勁地打到他手機上。對方是個女的,差點攪了他的局。大楊給了她一通長途臭罵,人家立刻把電話打給了經理。
“我跟他們解釋了!”第二天大楊對著經理叫,“她笨得像豬,而且他們那里沒有一個明白人!”
“全世界就你一個明白人!”經理在咆哮。
劉浩民怯怯地說:“要不……我去?”
整個技術部都瞪著他。“對!就讓小劉去!”大楊氣呼呼地說,“都該去那里感受一下!”
技術部的人成天朝外跑,但劉浩民的客戶都在本地,主要是因為他辦事肉,怕他不能獨當一面。大楊的話沒錯,第二天劉浩民就嘗到了厲害。其實他頭晚上就到了,可看門老頭一問三不知,他找便宜的旅店就花了一個多小時。隔壁進進出出都是野鴛鴦,一撥走了一撥來,動靜清楚得像是能看到一樣,到后半夜總算清凈了,他卻口干舌燥到處找水喝。
所以他醒晚了,匆匆趕到那單位,上上下下的人都瞪著他。“你們公司沒倒閉呀?”一個打扮艷俗的姑娘說,顯然就是把大楊氣得亂跳的那個。劉浩民不敢答茬,趕緊檢修設備。
是程序被他們弄亂了,沒到中午就完成了調試歸位。
“好了?”那姑娘斜著看他。“好了。”
“到底是什么問題?”“你們把程序弄亂了。”
“怎么又是我們的事?”她叫了起來,“我跟你說,程序要是亂了,也是你們設備的問題!” 劉浩民想解釋,但她根本不讓他說句完整話。其他人見問題已經解決,紛紛吃飯去了,那姑娘卻沒有休戰的意思,既不倒水也不叫他休息。劉浩民忍饑挨餓跟她解釋。其他人重新上班時,他們還在翻來覆去說同樣的話。
他走出來的時候,幾乎沒人理他,這跟在省城上門服務簡直不能比。他就近找家拉面店,一碗下肚只出了點汗。“再來一碗!”他叫,隨即愣住。那個姑娘站在門口,直直地瞪著他。
面條是同時上來的。她只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抓緊描眉畫眼。付錢時她倒是客氣了一下,聽說沒發票又縮了回去。
“按說該我們請你,”她看著劉浩民付了錢,“但我們單位沒食堂,再說,你們的設備,質量的確不咋的。”
“哎呀我說了多少遍了,設備是好的!你看我換一個零件了嗎?就是使用不當的問題。”
“那不就是我的責任了嗎?我負責照管這些設備!”
劉浩民看著她描畫過分的眼圈想,怎么不是你的責任?
“我一人管幾臺設備,你們的設備設計上就跟其他公司的不一樣,誰弄得清哪對哪呀?”她避開他的眼睛。劉浩民想起了大楊對她的評價。
劉浩民回來,大楊笑得合不攏嘴,“這下好了,小劉也可以出差了。”
“怎么,你要退休?”經理說。
“退休干嘛?我準備度蜜月呀!”大楊一點都不尷尬,忙不迭發微信去了。
大楊的蜜月是婚假加五一長假再加調休,給人的感覺是再也不回來了。技術部又招了新人,劉浩民改跑外地。設備故障總是那些,各地招待厚薄不均,但沒人知道他還是單身,更沒人知道他是因為汗手而單身,他多了一份自在。
進入黃梅季節,設備故障率特別高。劉浩民東奔西跑如同消防隊員。一天他在外地接到一個自稱小孟的電話,聲音壓得極低,半天劉浩民才弄明白她就是那個打扮過分的姑娘。
“能麻煩你來一趟嗎?你悄悄來,別讓人知道,所有費用我出。”
她的話讓他吃驚。當時他離她只有幾十公里。“我負責的設備全趴下了,弄不好我就要被辭退,”她帶著哭腔說,“求你幫個忙吧。”
原來如此。劉浩民想起了上次的遭遇,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趕過去,小孟為他定好了旅館,一見面就請他吃飯。劉浩民忙了一天,正饑腸轆轆,要酒又要菜,吃得狼吞虎咽。小孟沒一點胃口,心神不定等他掃光了幾個盤子,說:“不知道公司里的人走光沒,我得先進去看看,你在大門外等一下。”
“這么嚴重?”
她沒說話,很不是滋味地看了他一眼。劉浩民忽然覺得自己過分了。
除了看門老頭誰都不在,他們一聲不吭地進了辦公室。這個季節的故障都差不多,劉浩民把機器打開,用電吹風吹了一會兒,再試一下。“好了。”
“這就好了?”
“是啊,一上班就得把機器開著,晚上最好不斷電。”劉浩民的臉直發燙,“我幫你把其他設備也看看吧。”
她愣了半天,“就是說你事先知道是這個問題。”
他不敢抬頭,“故障誰都說不定……”
“可你帶著電吹風,你們以前從來沒帶過!”
“你又要吵架?我是專門趕來的!”
她閉了嘴。
其他設備劉浩民不熟,七搗鼓八搗鼓弄到將近十點,總算都能正常運行了。小孟松了口氣,愧疚地說:“你,餓了吧?”
“我請你吧。你剛才沒吃東西。”
她瞪了他半天才點頭。劉浩民發覺她不化妝比化妝好看。
這回輪到她胃口大開,劉浩民看著她吃。她忽然不好意思起來,兩人都笑了。
步行回旅館時,他們知道了彼此都是單身。她說:“你有技術,人又厚道,怎么到現在還沒結婚?”
他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了實話。“我汗手。”
“汗手?”
他在昏暗的路燈下把手掌抻給他看,但手心只有一點汗。
“就這……?”
“以前比這厲害得多。”
她默默地跟他到了旅館門口,不知在考慮什么。他說:“你明天一早給我們經理打個電話,他肯定叫我順路過來,我的路費就可以回去報銷了。”
“啊?”
“旅館費我就自己出吧,以后找個機會報。”
“那怎么行?是我請你來的。”
“我們的效益不錯,再說還有出差補貼。”
“可是,車票上的日期不對呀!”
“哪有人管那么多,反正都在路上。”
她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先頭說的是我聽到的最離奇的事,我是說汗手,她們要是就為這個跟你分手,那太不值了。”她的神情難以捉摸,劉浩民不敢請她上去坐。她走后他看著自己的手心道:“嘿,今天怎么偏偏就不出汗呢?”
第二天他還在洗漱她就到了,經理的電話就在這時打來,叫他火速趕往他現在所在的地方,并要他立刻通知小孟。“你該把你的電話留給客戶,而不是讓他們為這點屁事找我!”經理氣惱地說。
劉浩民用毛巾捂著嘴記錄,小孟一看他是在寫自己的名字和號碼,撲哧笑噴了。劉浩民趕緊掛斷電話,倆人笑得前仰后合。
小孟要去上班了,劉浩民要她中午過來一起吃飯。
“那你一上午干什么?”
“我……等你。”
她一句話沒說就走了,臉紅得像一塊布。
她到底答沒答應?我不會太冒失吧?劉浩民在小小的房間里踱來踱去,滿腦子都是她匆匆離開的樣子。她會回來嗎?白天沒有騷擾電話,隔壁也死一般地寂靜,后來他才發現自己手是干的,而過去交往過的姑娘一個都想不起來。
終于響起了敲門聲,她紅著臉站在門口。“你……”
“唔?”
她朝他的手看。
“沒有。你看。”
“為什么?”
“不知道。”
“因為我們是從吵架開始的。”
劉浩民半天說不出話來。她的臉又紅了。
“進來吧。”劉浩民扶住她的肩,她遲疑一下,隨即一切都亂了套。事后他尷尬得不知該干什么,她卻幽幽地說:“昨天我就知道你說的是真的。你想叫我上來,卻不敢開口。”
“我說的什么?”
“你汗手呀!就是緊張。”
劉浩民此刻正汗流如注,趕緊看自己的掌心。嗬,沒有一點汗!
回來后,劉浩民成天打電話、發微信。大楊他們開始笑他:“說不定外地人不計較汗手,到底你有大城市戶口呢!”
“什么呀?我早就不汗手了!”
“你不汗手了?”經理說,“那你也該結婚了?”
“我正要跟你說,我準備國慶節請婚假。”
“好、好。”經理隨口道,又忽然叫起來,“啊?國慶節?那不又得招人了嘛?”
經理一走,他們都圍上來問長問短。劉浩民笑而不答,舉著抻平的手掌在他們面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