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失的光陰

甘肅張家川回族自治縣西關小學/馬 婕

記憶

村子沒通電，都用昏暗的煤油燈，火苗一跳一跳，極不穩定，屋子里也不亮堂。當然，這是幾十年前的事兒了。看到在燈光四周撲騰的飛蛾，心里就很生氣——搗什么亂？而月光下的屋外比屋內似乎更加明亮。

夏日夜晚的鄉村也不得閑，人們睡得遲，就連小孩子也是有事情要做的。我們在打谷場里一邊幫大人傳遞各種農具，一邊相互追逐打鬧。大人看到我們心不在焉，就會大聲呵斥。回憶起來，真是各種滋味夾雜其中，塞滿了整個童年生活。

白天得了空，就會翻過一座又一座大山去采杏子，挖藥材。杏子既可以吃，又可以留下杏核，因為杏仁是可以換錢的。黑黝黝的小手不停勞作，紅彤彤的臉上流著汗滴。采到野蘋果，你一口我一口嘗著也覺得特別甜，就連蘋果核也不會留下。

那個時候，冬天似乎特別長，也特別冷。我的小手長滿凍瘡，又疼又癢，但歡樂依然不減。我們在屋前空地上踢毽子，個個都是高手，踢墊勾跳，花樣繁多。男孩子甩陀螺，滾鐵環，浩浩蕩蕩，一玩起來就不知道回家。家家戶戶父母責罵孩子的聲音，經常不絕于耳。

流年似水，一晃已是而立之年，記憶也似乎跟隨著光陰，漸漸消退著。當擁有自己的小屋時，老屋似乎承載不了我們的夢想了，老屋完成了它的使命，開始在風雨中飄搖。

老屋曾經是我的歡樂居，如今是我記憶的儲蓄所。看見它，我就不由記起已故的老父親。老屋是父親一磚一瓦壘起來的，這里面有他的汗水，他的寄托。如今，他離我而去已經十年有余，老屋也隨著父親的離世而失去了它往日的精神。十年后的老屋已經使盡了它全部的力量，如強弩之末做著最后的努力，為我們保留了兒時的全部光陰與回憶。

裙子

秋日陽光剛烈，深藏在大山褶皺里的小村莊，被曬得昏昏沉沉。

他們依然扛著鋤頭，去田地里干活。見面后相互打招呼，或相互戲謔：昨晚睡得太遲了吧，眼角屎都沒有顧得上擦。

哦，沒注意到。

都差不多習慣了。干完活再洗把臉……

蟲鳴鳥唱，天空碧藍，白云比盛開的棉花還要柔軟。

我的童年就在這里度過。

我的許多美好的想象也在這里誕生。

和所有愛美的小女孩一樣，我也喜歡穿裙子，尤其是長長的連衣裙，穿上它，就覺得像公主了。在電視里我就見過，但凡穿裙子的，沒有一個不漂亮的。所以，內心也無比渴望自己能有一條長裙。可是，白天鵝和丑小鴨，公主和灰姑娘，他們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面臨著不同的身份和待遇，而這一切，任何人都無法選擇。白天鵝和公主從一出生就享受著恩寵、呵護和敬仰。可是，丑小鴨和灰姑娘卻面臨著生存的威脅。然而，生活的艱辛和酸澀，又豈是一句話就能明了的？

灰姑娘的公主夢，就只能在想象的世界里去實現了。

小時候，看見城里的女孩穿著長裙，我的眼睛就像長了釘子一樣，她們走路轉身時的每個動作都令我著迷。可我只能看看而已。后來父親知道我的秘密，就在地攤上給我買了一條粉紅長裙。我迫不及待穿上那條長裙，可惜還沒上身，嗞地一聲，裙子就已經分家了。父親給了我一個希望，可我還沒有舉起迎接的臂膀，它就已經破滅了。以后的幾十年里，我竟然不敢穿長裙，總是有些擔心和害怕。

也曾經坐在碧草芬芳的山坡上，做過許多天馬行空的夢，幻想穿上長裙在人間行走。后來，我學會了關愛，學會了呵護自己。但是，當我懷著不安的心情觀察人們的時候，仿佛我的外衣被人撕掉一樣。于是，一顆心就變得過于隱忍而敏感。

我知道，所有一切，都源自我對自己的關愛和呵護。

光明

北方的春天來得很慢，“草長鶯飛二月天”的景象出現得也很晚，直到谷雨過后，才有“山寺桃花始盛開”的氣息。

所以，寒風和雨雪的天氣占了多半，感受到春天的時候，時節其實已經到盛夏了。

今年的春天似乎走得快一些，沒有歇息就來到了我們身邊。

首先登場的是春風，她衣袂飄飄，吹開了沉睡的大地。慢慢地，進入人們的心田，不媚不俗，邀請我們走進時節深處。

時節的終場處卻是滿含深情的桃花仙子，她香氣襲人，帶著淺笑撲向我們，撒下一片片花語，最后鉆進寬闊溫暖的母親懷抱，讓生命得以涅槃。

經歷過歲月沉淀的，能夠如約堅守的，才是生命里最值得擁有和珍惜的人和事。

夏日的暴雨沒有預設，像一頭咆哮的猛獸，沒有演練，只聽到炸雷一聲巨響，不容你多想，就狂瀉而下。那種突然也沒有任何征兆，更無法改變或反抗。

是誰賦予暴雨任性的權力？

同樣是雨，為何秋雨就與它不同？

秋雨綿綿，秋雨讓人感到舒服愜意。秋雨好似一位款款深情的中年紳士，有一種坦然之安靜和成熟之祥和。故秋雨是一位知性溫和的中年男士，夏日暴雨是桀驁不馴的青年。總以為依靠不管不顧的沖擊力就可以改變宇宙，可留下的卻是傷痕累累之后的寂然。

夏雨就是這般任性而為，它雖猛烈，但很短暫，急速之后，就能極快地化為平靜，一下子又能恢復到艷陽高照。這樣的本領也只有夏日暴雨可為了。

動和靜都是各自的生命本分。

熱浪滾滾的夏日漸行漸遠，秋的腳步款款而來。盡管余溫猶存，但多了一縷清涼的溫柔。低吟淺唱來到這情意綿綿的秋風里，血液就沸騰了。淡淡月色下，用心去讀一樹桂香滿腦子便是“明月別枝驚鵲”的清靜。

其實，擁有一份清靜，也是秋季給予我們的禮物，那一聲聲蟲鳴鳥叫不也是秋深對大地的表白和承諾嗎？“美麗的夢和美麗的詩一樣，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常常在最沒能料到的時刻里出現。”我喜歡那樣的夢，在夢里，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甚至還能感覺到所有被浪費的時光，竟然都能返回。秋就是詩一般的夢幻美。它慎重、優雅、多情，散發著迷人的韻味，也帶著漸行漸遠的迷離。

得到了，又離開了。生活原本就是這樣美好終究也不能永恒。

雪是冬天送給大地最深情的禮物。期待雪的來臨，我等了整整一年。深情，熱烈，雪的世界盡善盡美。閉上眼睛，雪的氣息在耳邊睜開雙眼，雪的英姿又在飄舞。

因為對雪的鐘愛，所以，對寒冷就有了新的理解。剛柔相濟、陰陽互補才使我們看到完美無瑕的潔白世界。一點沒錯，也是因為雪玉樹瓊花才在一夜間忽地展現。大地因為有了雪的滋潤而顯得嫵媚動人。一切握在手心的溫暖，都在冬日的凜冽中，暖暖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