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詞多在女兒家

滕偉明

最近這幾年，詞壇涌現不少優秀作者，而以女孩子居多，值得關注。我的涉獵面不廣，就以張小紅、 劉能英、 向詠梅為例，向讀者推薦。

張小紅，我是在岷峨青春詩會上認識的。她的作品基本上都是反映自己的打工生活的，生動、 真切，十分感人。為了節省篇幅，我只能略舉幾首。

老邁公婆幼小娃，蕭條庭院冷清家。經年誰惜故園花。眼角才干千滴淚，心頭又結一層痂。相依相守總成奢。（《浣溪沙· 留守》）

這首詞介紹了婆家的境況，交代了不得不出外打工的的原因。語句流暢，充滿新意，不走剪紅刻翠的老路，值得稱贊。『心頭又結一層痂』堪稱警句。她敢于把現代語『痂』直接寫入詞中，說明她相當自信。

年關近處同君別，心頭乍舞紛紛雪。無計挽雕鞍，沉沉擔在肩。燈前書一紙，半是模糊字。道是已尋常，仍然淚水長。（《菩薩蠻· 除夕前七日送夫出門打工》）

這首詞并無警句，但十分感人，全在于感情真實。『心頭乍舞紛紛雪』值得稱道。情語用景語道出，便覺生動。下片關照得好。『半是模糊字』蒙后省，看了『仍然淚水長』就知道是淚水打濕了信紙，但又不重復。『道是已尋常』寫夫妻關系，正好到位，也很得體。

一步三回忍別家，茫茫城市討生涯。打工不惜渾身力，解渴無分冷熱茶。扛麻袋，運泥沙，那邊需要那邊加。臟衣舊褲隨人笑，省下微薪寄給娃。（《鷓鴣天· 打工生涯》）這首詞十分樸實，卻有動人的力量。本來寫詞不應該如此黏著，但近年來有一種新詞為了強調它的紀實性，太過叮嚀，也值得肯定。如『扛麻袋，運泥沙』，我們應該坦然接受它。『臟衣舊褲隨人笑，省下微薪寄給娃。』本來不是詞家語，但在這里卻十分感人。所以分析作品永遠要把真切放在首位。

柳綠桃紅春又至，山村少見炊煙。天空還是那般藍。麥田無翠色，房舍有瓷磚。樹下阿婆含笑喚，近前翻作心酸。顏衰不復似當年。明年人更老，能得再相看？ （《臨江仙· 回鄉》）

這首詞只有女性才能寫得出來，你看她觀察得有多細。『麥田無翠色，房舍有瓷磚。』你說是喜是憂？ 但這個鏡頭讓我們再也揮之不去了。下片寫阿婆的衰顏，進一步想到『明年人更老，能得再相看？ 』一個好兒媳婦的形象就出來了。農家的艱辛，婆媳相依為命的境況，都隱藏在紙背，教人感慨萬千。

劉能英是在廣州光孝寺認識的，一見面就佩服她的才氣。由于這篇文章專門說詞，就介紹她的幾首詞罷。

歸路一窗晴色，沿途四望秋禾。夕陽無掛墜山坡，濺起人間煙火。抱個孫兒喂食，叼根煙斗編蓑，阿公軟語勸阿婆： 看下新聞聯播。（《西江月· 回鄉所見》）

劉能英分明是在重構詞體，也在重構詞語。這需要很大的勇氣。這首詞是當今生活的浮世繪，在傳統詞中根本找不到。阿公阿婆的生活：『抱個孫兒喂食，叼根煙斗編蓑』，『阿公軟語勸阿婆：看下新聞聯播』，用傳統詞的畫面無法表現，她就干脆使用現代漢語，另辟新境。我所謂『很大的勇氣』，就是指這個。

埋頭過市橋，忽遇妖風襲。花傘哪經吹，翻向空中失。忍看西復南，不敢穿街拾。正值上班時，車比人還急。（《生查子· 城中即景》）

這首詞不光是使用現代漢語，而且在反映現實生活時還力圖選取最尖新的話題。過馬路時花傘被吹掉了，想去撿它卻萬不可能，因為『正值上班時，車比人還急』。這本是新詩的題材，劉能英卻果斷地選擇用新詞來表現，才氣果然了得。

時光跌倒，不許西風笑。放牧山歌人未老，背著夕陽回了。竹籬上演繽紛，黃昏虛掩柴門。偶爾一聲犬吠，忽然生動鄉村。（《清平樂· 山居》）

這首詞的構思值得稱道。怎樣表現黃昏，詞中現存的句子太多了。劉能英不屑襲用，她要創新。『時光跌倒』『背著夕陽回了』，這就叫匠心獨運。特別是『偶爾一聲犬吠，忽然生動鄉村』，這是對鄉村的真正贊美，就不只是詞句功夫了。

萬郭千村飛暮雪，孤身老翅盤桓，皇都燈火夜闌珊。幾番尋覓后，暫得一枝眠。莫勸衡陽無限好，也知前路彎彎，也知高處不勝寒。我心今己決，我意在長安。（《臨江仙· 雁》）

北漂生活總是感人，但寫好也不容易。劉能英自比一只孤雁，這就有了著眼點。『也知前路彎彎』『也知高處不勝寒』隱藏著多少艱辛。『我心今己決，我意在長安』，結得漂亮。但『長安』把『暫得一枝安』逼成了『暫得一枝眠』，不無小憾。

向詠梅是最近才認識的，原來她就是成都的中學教師，令人驚喜。她走的是傳統的路子，卻又充滿新意，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這里介紹她的同調作品四首，而且是同一主題，即便是逞才使氣，也教人心服。

小徑深藏一路春，斜紅倚翠蝶紛紛。輕風惹夢無關我，飛鳥牽情有錦鄰。尋往事，數心痕，渾然不似去年身。晚亭竹椅悠閑坐，只是身旁少個人。（《鷓鴣天· 黃昏》）這是思念丈夫之詞，詞句全部妥貼，又覺得與古人不同。首先我們把注意力放到『晚亭竹椅悠閑坐，只是身旁少個人』上，感覺到情真意切，而又具有現代感，這就是她的過人之處。然后再看上片，『輕風惹夢無關我，飛鳥牽情有錦鄰』，這才意識到她作了這么好的一個鋪墊，可謂天衣無縫。

汽笛聲催暮色來，誰人惘惘立長街。車流似水身旁過，底事如煙人海埋。心字夢，者邊排，云箋和淚不堪裁。從今漠漠晨昏里，只把光陰寸寸捱。（《鷓鴣天· 有寄》）這是描寫刻骨相思之情，純傳統的。『從今漠漠晨昏里，只把光陰寸寸捱』，捱字用得何等精當。別忙，上片『車流似水身旁過，底事如煙人海埋』，也不可放過，缺了它就沒有現代感了。

又把鴛鴦紙上涂，春花寫盡藕花孤。相逢或恐塵緣淺，別后猶憐情分疏。云繾綣，雨扶蘇，琴心依舊似當初。胭脂惹醉揚州夢，忍教闌珊對不觚。（《鷓鴣天· 寄月》）

這首詞傳統味更加濃烈。我們從那里去尋現代感呢？ 心理描寫。『相逢或恐塵緣淺，別后猶憐情分疏』，這是懷疑，心靈深處的話。『胭脂惹醉揚州夢，忍教闌珊對不觚』，借酒消愁，不算新鮮，新意在『忍教闌珊對不觚』，把孔夫子『觚不觚，觚哉觚哉』這個典故用活了。可謂個性表達的極致。

梵我塵心證一如。菩提樹下恨難沽。情深緣淺凄然淚，夢暖衣單惆悵書。思過往，憶當初，情懷是否已蕭疏。來生若得移心術，奴作君來君作奴。（《鷓鴣天· 月夜》）

這是埋怨丈夫的話。愛之深，則恨之切也。『情懷是否已蕭疏』，這是追問，但是這個女孩兒仍是癡情的，『來生若得移心術，奴作君來君作奴』，再定來生之約，何等感人，而用玩笑話說出，更覺趣味無窮。

希望看到更多的女孩兒家的好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