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家的狗

我老家一直流行著一句話：傻子家的狗。如果哪家的孩子不孝順或者哪個人不仗義，大家就會指責他“不如傻子家的狗”。傻子和狗本來都是罵人的話，一句話用上了兩個罵人的詞，而且還是“不如”，罵起人來特過癮。我也這樣罵過人，但為什么大家會用這句話罵人，我卻弄不明白。

警校畢業后，我被分配到一個偏遠的山區派出所工作，晚上要值班不能回家，我就去傳達室徐大爺那里喝茶、閑聊。徐大爺已經七十多歲了，家在本地一個小山村。這天我和徐大爺閑聊起白天接的一起報警：一個老太太的三個兒子為了贍養老人的事相互推諉、打架。徐大爺聽后氣憤地來了一句：“這樣的兒子，還不如傻子家的狗！”

突然聽到這句耳熟的罵人話，我眼睛一亮，便問：“徐大爺，你也知道傻子家的狗嗎？”徐大爺回答：“知道。”“為什么這么罵人你知道嗎？”“知道。”我立刻來了興趣，便遞給徐大爺一支煙說：“徐大爺請你講講‘傻子家的狗’是怎么一回事吧！”徐大爺聽了，臉色凝重地說：“這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我家隔壁住著一個瘸腿的老太太和一個傻兒子，他們養著一只大黃狗。這個傻子說傻其實也不是真傻，只是腦子有點遲鈍，而且說話也不利索，大家就都叫他“傻子”。當時傻子快四十歲了，還經常帶著我們一幫十來歲的孩子，上山抓野兔、下河摸魚蝦，每次他都帶著大黃狗去。傻子很孝順，烤好的野兔舍不得自己吃，總是給老娘帶回一份最好的肉。1957年，傻子的老娘去世了，只剩下傻子和大黃狗。

1959年的冬天，這是我們這一代人忘不了的記憶——饑荒，村里二百多人大多外出投親、要飯，全村只剩下了幾十口人。但是傻子沒走，他無處可去。我家里其他人都出去了，而我則是因為姥姥走不動，要留下照看她。在那些日子里，傻子和我天天帶著大黃狗去捉野兔、破冰摸魚，好歹撐到臘月里，村里人就打起了大黃狗的主意，畢竟這是村內唯一能吃的動物了。在征得村保管員的同意（村長也逃荒去了）后，村中八九個還有力氣的人來到了傻子家，一進院子就用繩子套住大黃狗的脖子。

聽到動靜的傻子沖了出來，操起磨盤上的菜刀就要去救大黃狗，大家早就預料到傻子可能會拼命，五六個人就把傻子困在屋內。傻子沖不出來，嗷嗷亂叫，卻也無可奈何，急紅了眼的傻子只好一刀剁在了自己的腿上，血頓時就噴了出來。大家見狀，只好先去給傻子包扎止血，大黃狗趁機逃跑了。

此后，大黃狗兩天沒回家，傻子在村中一瘸一拐地呼喊了大黃狗兩天。第三天我去傻子家，看見大黃狗趴在傻子的床上，不停地舔著兩只血淋淋的前爪。傻子顯得挺高興，從床頭的碗里抓了一些東西給我吃，竟然是黃燦燦的煮黃豆，有二十多粒。以后我每天去傻子家，傻子都給我吃黃豆，就這樣大伙熬到了臘月二十五。這天，傻子再次沒日沒夜地呼喚大黃狗。

除夕早上，我又去傻子家，剛進門口就看到了一片血跡。進屋后，只見傻子坐在床上，抱著大黃狗，大黃狗的肚子脹脹的，已經被打爛，腸子也淌出來了，地上血跡斑斑。我問傻子怎么回事，傻子一聲不吭。傻子就這樣一直呆到中午，最后他將大黃狗交到了村里。那年，全村的年夜飯都是大黃狗的肉。大家在扒狗肚子時發現里面全是黃豆，保管員把黃豆也分給了大家。

傻子只要了大黃狗的皮和頭骨，夜里我去傻子家拜年時，看到傻子將大黃狗的頭骨擺在了他娘的遺物邊，自己則抱著大黃狗的皮，呆坐在那里。我瞅了一眼傻子床頭，只見有半碗煮黃豆。

大年夜的，我也害怕冷清，索性在傻子家里坐著，平時寡言少語的傻子說話雖然還不清楚，但話卻多了起來。因為我對大黃狗的死和黃豆的來源感興趣，所以也認真聽了起來，一直聽到半夜，我才將經過聽了個大概。那天，傻子因為救大黃狗受傷，不能出去找吃的，只能呆在家里。兩天以后，大黃狗突然在半夜回來了，一回家便去喝水，然后開始在傻子的床邊嘔吐，吐出了一大堆黃燦燦的黃豆。原來，大黃狗利用外出兩天的時間，在公社糧所的墻外挖了一條進入倉庫的狗洞，大黃狗進入倉庫后將存儲在里面的豆子吞到肚子里，回家后把豆子吐出來給傻子。大黃狗每隔兩天就去偷一次黃豆，就這樣堅持了半個多月。

因為經常去偷豆子，大黃狗被糧所的看守人員發現了，看守們找來土炮，等待大黃狗再來偷豆子。大黃狗也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在糧所外趴了兩天，最后大黃狗實在忍不住，明知有危險還是再次潛入糧所偷黃豆。當大黃狗吞下大量豆子要離開時，看守人員開了土炮，其中一發土炮直接打爛了大黃狗的肚子。但大黃狗依然堅持著趕回七八里外的家里，回去的時候它竟然是用嘴叼著自己的腸子和胃，就是為了把豆子給傻子送回去！

過年后，我連續幾天沒見到傻子，便又去了他家，發現傻子家的房門關得死死的，我覺得不對勁，連忙叫人來。大家砸開門進屋一看，傻子死了，懷里緊緊抱著大黃狗的皮，瞪大的眼睛盯著他娘的遺物和大黃狗的頭骨。傻子沒有親人，大家就將傻子和大黃狗的皮、頭骨一起埋在了村里的墳地入口處。多年來，人們每次上墳經過，總會為傻子和大黃狗燒上幾張紙錢。

聽徐大爺講完故事，我陷入了沉思。事情過去五六十年了，經歷過當時場景的人大多作古了吧！雖然，“不如傻子家的狗”成為指責不孝子女的一句俚語，但是，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句罵人的話所包涵的感恩與情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