壺中乾坤

□ 川 流

話說多年以前，鄱陽湖口雙鐘鎮(zhèn)來了個挑擔走村串戶的銅匠，他三十歲左右，中等身材，面容清瘦，搖著銅鈴，專門替人包銅箱角，打銅鎖、銅門扣，做銅壺、銅盤、銅烘筒等銅器。

銅匠名叫屈世坤，安徽人。那時安徽年年發(fā)大水，經常有災民來鄱陽湖口逃荒要飯。說著一口外地話的屈世坤漸漸地就在雙鐘鎮(zhèn)生了根，落了戶，開起了銅器行。七年后，屈世坤娶妻王氏，次年生育一女，取名屈鳳枝。

有一天，在鎮(zhèn)上做藥材生意的老板馬萬和約屈世坤去德勝酒樓喝酒。酒酣耳熱時，馬萬和說：“江湖傳聞，清末年間，湖北黃石也有一姓屈的銅匠，善打銅壺，他曾為朝廷專門打造一種轉壺，內設機關，使用者可以隨心所欲，神不知鬼不覺調換壺內酒水，朝廷用這種轉壺秘密處死過不少大臣，不知你是否知道？”

屈世坤搖搖頭說：“坊間傳聞，不足為信。”

馬萬和繼續(xù)說：“據(jù)說，后來朝廷害怕陷害忠良一事暴露，決定殺人滅口。一個雨夜，朝廷派兵潛入屈銅匠家，當晚屈銅匠一家八口死了七口，只有小兒子趁亂逃走，從此隱姓埋名，杳無音訊。”

屈世坤端起酒杯說：“如今都已過去那么多年，這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別去管它，喝酒，喝酒。”

馬萬和喝下一杯，環(huán)顧四周，湊到屈世坤耳邊，壓低嗓音說：“我聽你口音不像是安徽人，倒像是湖北人。你能否為我打造一只轉壺，讓我收藏把玩？”

屈世坤“砰”地放下酒杯，正色道：“我看你是喝多了，這種害人的玩意我如何會做？今后休要再提此事！”

轉眼過了十八年，鳳枝年已十八歲，長得如花似玉。馬萬和有一子名叫馬昆，十九歲，整天游手好閑，偏偏馬昆就相中了鳳枝。馬萬和向屈世坤提親，屈世坤深知馬昆浪蕩公子本性，婉言謝絕。

這年夏天，日軍占領湖口縣，菅野少佐帶領一個中隊日軍駐扎在雙鐘鎮(zhèn)內的石鐘山上。次年春，日偽湖口縣維持會成立，馬萬和當了漢奸，任維持會會長。兵荒馬亂之際，屈世坤決定盡快將鳳枝許配人家。

偏偏就出了事。這天鳳枝正和母親王氏在廳堂做針線活，一隊日軍闖了進來，說奉菅野長官命令，要帶鳳枝去問話。王氏拼命阻攔，被日本兵一槍托打昏在地。

在銅器行做事的屈世坤得知消息，大驚失色，他連忙帶上大包銀元，托馬萬和打點周旋，馬萬和一口應允。三天后，鳳枝才被放下山來。

回到家中的鳳枝衣衫不整，花容憔悴，她關上房門，一言不發(fā)。

第二天一早，馬萬和登門造訪。

馬萬和說：“菅野太君特命我來傳話，要你家鳳枝必須隨叫隨到，隨時上石鐘山去侍候太君。”

屈世坤臉上肌肉輕輕抽搐了一下，沒有答話。

馬萬和上前拍拍他的肩，同情地說：“屈老板，不是我說你，當初要是將鳳枝許配給我兒馬昆，何來今日之憂。”

馬萬和重重地嘆口氣，繼續(xù)說：“話又說回來，你我都是從商者，商人趨利，如今是日本人的天下，今后鳳枝服侍得菅野太君高興了，少不了你家的好處。”

屈世坤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莫名的笑意，他說：“菅野太君喜歡鳳枝，是小女的福分，雖說不是明媒正娶，但必要的儀式還是要的。就勞煩馬會長從中牽線，今晚請菅野太君來我家，我請?zhí)蜁L一起吃餐飯，略表薄意。”

馬萬和撫掌道：“好，好，識時務者為俊杰！”

第二天傍晚時分，菅野帶著一隊日軍在馬萬和的陪同下如約來到屈家。屈世坤站在大門前相迎，廳堂正中已經擺好酒菜。

菅野一揮手，隨行日軍迅速散開，將屈家圍了個嚴嚴實實，他則和馬萬和邁步進了廳堂。

屈世坤強顏歡笑，拱手道：“太君大駕光臨，不勝榮幸！”

這菅野是個中國通，他傲慢地擺擺手說：“不必客氣，我的小美人在哪？叫她出來見我。”

屈世坤說：“小女正在內室梳妝打扮。我略備了酒菜，請?zhí)穱L。”

菅野哈哈大笑：“喲西！喲西！我去看看我的小美人。”邊說邊推開房門，一挑門簾就要進去。

屈世坤一把攔住，連聲說：“小女尚未準備妥當，請?zhí)园参鹪辍！?/p>

房內，鳳枝身穿紅襖，發(fā)髻高高盤起，正背著身對著一面銅鏡。菅野高興地說：“好，好，我們先喝酒，美人快點出來。”

馬萬和點頭哈腰說：“太君請，太君請。”

菅野上座，屈世坤和馬萬和打橫作陪。屈世坤吩咐一旁站立的王氏：“拿酒來。”

王氏端來一個閃著黝暗光澤的銅壺，那銅壺如筷子般高，肚肥腰細，壺蓋頂端掐絲盤龍，栩栩如生。菅野眼睛一亮，貪婪地盯著銅壺說：“喲西，太精致了！”他邊說邊伸手來接銅壺。

屈世坤說：“此壺是我家祖?zhèn)鲗氊悾绻矚g，等會喝過酒就將它送與太君。”他邊說邊對王氏使眼色，讓王氏給太君倒酒。

待三人的杯中都倒?jié)M了酒，屈世坤端起酒杯說：“感謝太君對小女的抬愛，在此我敬你一杯。”

菅野端起酒杯卻又放下，搖搖頭說：“不，不，按照你們中國人的習俗，你當先干為敬。”

馬萬和在一旁點頭說：“太君說的對，先干為敬，先干為敬。”

屈世坤笑著說：“好，好，我先干。”說完一飲而盡。

菅野卻又說：“馬會長為中日友善勞苦功高，屈老板也得敬上一杯。”

屈世坤伸杯，王氏又倒上一杯。屈世坤盯著馬萬和，一字一句說：“馬會長是我家的大恩人，我理當敬上一杯！”說完又是一干而盡。

菅野和馬萬和看著屈世坤連喝兩杯，方才放心端杯吃喝起來。很快菅野和馬萬和都喝得面紅耳赤，滿嘴穢語。

菅野大叫道：“屈老板，快叫美人出來，陪我喝上幾杯，晚上我要帶她回石鐘山共度良宵。”

馬萬和奉承道：“太君是再度良宵呀，你和鳳枝不是已經……哈哈哈！”

菅野狂笑道：“這件事馬會長功勞大大的，想到我在湖口孤身一人寂寞，為我介紹了鳳枝這么美貌的女子。”

馬萬和望望屈世坤，對方正雙眼瞪住他。馬萬和尷尬地“嘿嘿”兩聲。

一旁，王氏眼圈已經發(fā)紅。屈世坤對她說：“你進房去，領女兒出來陪太君飲酒，將酒壺給我。”

接過王氏遞過來的酒壺，屈世坤先將自己的酒杯加滿，停頓一下，再給菅野和馬萬和的酒杯加滿，他端起酒杯，望著馬萬和說：“太君來湖口救我們于水火之中，如今又看上小女，可謂對屈某恩重如山，當然，這也多虧了馬會長抬愛。你看，我們是不是一起敬太君一杯？”

馬萬和含糊點頭：“對，對，我們一起敬太君。”

菅野端杯狂笑道：“你們都是大日本的良民，希望以后精誠合作，為大東亞共榮努力。”

三人的酒杯重重地碰到一起，菅野和屈世坤同時一飲而盡，馬萬和端杯猶豫著，眼睛望向酒壺，似乎在思索。

屈世坤緊逼道：“怎么，敬太君的酒馬會長不喝？”

菅野“砰”地放下酒杯，圓瞪雙眼喝斥道：“快快地喝掉，我還要與美人喝酒呢。”

馬萬和預感到什么，卻不敢違命，咬著牙一干而盡。

就在馬萬和放下酒杯的同時，菅野一陣抽搐，很快就頭一歪斷了氣。馬萬和心想：不好，中計了！他抬眼望去，只見屈世坤端坐如常，正望著他冷笑。馬萬和想站起來，想大叫門外的日軍，無奈渾身癱軟，口不能言，他掙扎著伸手指向桌上的酒壺，很快眼睛也瞪得如死魚一樣。

屈世坤朝癱在椅子上的兩具尸體“呸”了一口，提著酒壺起身往房間走去。

房里，王氏正摟著盛裝打扮的鳳枝，淚流滿面。

那晚，鳳枝被菅野放下山來，把自己關在房中。屈世坤和王氏心中已明了，女兒必已遭日本人玷污。夫婦倆坐在廳堂，相對流淚。

直到半夜，聽到房里有異響，夫婦倆破門而入，卻發(fā)現(xiàn)鳳枝已懸梁自盡。夫婦倆摟著鳳枝的尸體流了一晚的淚。天快亮時，屈世坤才對王氏說了自己的復仇計劃。

于是，夫婦二人利用馬萬和，請來菅野赴宴。為了迷惑菅野，屈世坤特地讓王氏將鳳枝尸體裝扮一番，從門外望去，就好像她正在梳妝打扮一般。

屈世坤親手斟酒時，倒過自己的酒后，輕按銅壺秘密開關，在菅野和馬萬和杯中下了毒。

屈世坤料定他們夫婦斷難生還。他望著鳳枝說：“女兒，爹已為你報了仇，糟蹋你的鬼子，還有為虎作倀的漢奸都死了，他們是為你陪葬的。現(xiàn)在，我和你娘也要陪你而去了。”

接著，屈世坤倒上兩杯毒酒，對王氏說：“女兒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是我倆的驕傲！我要放鞭炮，為我女兒正式發(fā)喪！”說完，他在房中點上一掛鞭炮。

門外日軍蜂擁著破門而入，屈世坤和王氏端起酒杯，相擁一飲而盡……

事后，日軍查明菅野和馬萬和是中毒死亡，但反復研究那只精美絕倫的銅壺，日本人還是百思不得其解：屈世坤到底是如何當面下毒，卻又不被菅野和馬萬和發(fā)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