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飛姑娘的段子與日子

“他們靠情商活著，我靠忤逆活著。不是不想妥協，是妥協了也沒有過好果子”。

這是吳虹飛的新書《顛倒眾生的糊涂》里的一段。

2015年底，吳虹飛姑娘帶著她的新書和侗族大歌原創CD《薩歲之歌》來到濟南恒隆廣場品聚書吧。她穿著白色長紗裙、長發飄飄地邊彈邊唱。我翻開她的新書，第一眼看到的這句話像錘子一樣砸來。

和她從前的書《小龍房間里的魚》《胭脂》《再不相愛就老了》全然不同，這本書里沒有散文、沒有小說、沒有詩歌、沒有歌詞，有的只是一個一個的段子。和文青們常常發在朋友圈里的小情緒、小片段似乎沒什么不同。但讀著讀著，笑著笑著，就感覺到巨大的蒼涼籠罩了這個世界，人人都像霧霾天里堅持鍛煉的廣場舞大媽，其努力活著的舞姿在旁觀者看來恍如末日墳場幽靈的出沒。

作為曾經的學霸，她曾經不允許任何男生的成績超過自己。但作為清華畢業生、知名媒體的記者、幸福大街的主唱，她在瑣碎堅硬的日常生活中磕磕絆絆，謀生難、謀愛亦難，只是敲打鍵盤，把自己的日子化作段子。她說自己活得像個笑話，午夜夢回，誰敢說自己不是個笑話呢。在她的段子里，我們看到了自己的掙扎和無力，看到了妥協后依然被壞果子羞辱。

在大蔥漲價的季節，阿飛姑娘和長得像呂良偉的高高大大男友分手。阿飛姑娘曾經拿出最大的誠意來對待這段感情，建議自己和對方一人拿出10萬付個首付買個小房子。男孩說沒錢。男孩在她吐槽薄瓜瓜的時候，會急切地打來電話：你找死啊，你不怕人家報復你啊！雖然他家沒有錢，但他父母說了，生病了絕不拖累！也是窮人最大的誠意。但這樣的愛和誠意也抵擋不了大蔥的價格沖上頂峰。當兩個人都沒有錢付房租的時候，只能含淚分手。

她曾經這樣寫何勇：他沒有能力承擔自己的生活，無力面對它。阿飛的承擔也一樣無力。她記錄下自己失業在家兩個月的開銷，驚呼：原來不上班也要花6000多。她寫自己花了幾十元買了一個POLO包，卻遭遇小DD的打擊，說有人花了15塊，就買了一個GUCCI的包。“我立刻就哭了。花了那么多錢，還買不到一個高檔些的。”這種經濟上的窘困讓她的段子充滿數字：等你賺3000塊工資，你就養我吧；等你賺錢了，花30%的錢養我吧；這樣吧，你先往我的賬戶上打10萬元。

當然也有談愛的段子沒有數字的。比如：于一爽說，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是在酒吧喝多隨便找個男的去開房進屋之后拉著手跑到陽臺去看星星。我說，是挺浪漫啊——不過，房錢誰出呢？

但比這些數字更寒冷的是：“而別人對我的愛從無增長，我愛的人紛紛裝死。”“小龍，過了14年，我才知道你沒愛過我。我是有多傻氣呢？我都為你做了4張唱片了，流了整整20桶眼淚了。”

衣兜里裝著討好未來小姑的銀鏈子，是讓家里的工匠專門打造，小巧精致，但未來的小姑子根本沒讓她進門，銀鏈子自然也失去了出場的可能。她坐在人家門口做著托福題目等，半個小時做了15道題，還錯了5個！用公話打過電話去，得到“等我沒有用，不會改變什么。”再打電話，對方忙著打游戲，匆匆掛掉“對方用戶已掛機，請掛機”。

盡管如此，阿飛姑娘依然舍不得刪除手機里那個他回復的100多條短信，盡管都是些“好的”“謝謝”。阿飛姑娘感到在他面前完全失去了自我！……“后來在宇宙學里找到了答案：雖然冥王星長年累月圍著太陽轉，太陽絲毫不介意，但冥王星也似乎從來不介意，所謂天道無親。”

“都卑微到泥土里去了，都低到地心了。”感嘆也神似張愛玲——“遇見你我變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塵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歡喜的，并且在那里開出一朵花來。”

虹飛的花開過之后化做了一首一首的歌，讓我們唱著她的歌流自己的淚：我在這里等你 等成了一棵冬天的樹 把對你的思念開成了花朵。虹飛的花開過之后變成了一個一個的段子，讓我們翻著她的段子注釋自己的心：活得天真簡直是一場罪愆。……我們老了，可是還天真地向往光明。那些虛幻的光明啊。……

歌唱是她的光明吧。“任何一個人的生活都需要歌唱，哪怕困難重重，哪怕焦頭爛額。縱使沒有一絲的音樂細胞，我們也需要無限深情地對著路邊枯黃的小草歌唱，對秋風中威武的百望山歌唱；因為生活本身使我們精疲力盡，我們需要張開嘴，傾吐不斷積累的污穢，并定期把心靈吐出來清洗。”

11年前，一張石破天驚的專輯《小龍房間里的魚》讓吳虹飛在搖滾圈里打響名頭，《再不相愛就老了》得到業內認可，獲得“華語金曲獎”四項提名并獲最佳編曲獎。如今，她又帶著“侗族大歌在北京”歌隊成員輾轉于各個城市巡演，在那些歌唱勞動和愛情的和聲里“清洗”自己和他們的靈魂。

一邊清洗，一邊吐槽。吐槽自己沒有贊助，整個歌隊擠在一個房間里過夜，而“賓館潮得可以洗澡”。 十多年前，“那天酒吧的客人不多，我們每個樂手只掙了46元。北京有多少不知名的樂隊無聲無息，我們不過是其中的一支。”

所以有評論說，《顛倒眾生的糊涂》，堪稱最前衛的都市男女解壓指南。是的，在這個寒冷的冬天，摸著口袋里薄薄薪水的工蟲們，想想她如此才華如此不快樂，還如此興致勃勃地自黑自嘲不愧是“尷尬界舉足輕重的小前輩、京城悲催段子手”，或許會阿飛一下：

有多少不知名的工蟲無聲無息，我們不過是其中的一個。

吳虹飛，作家，幸福大街樂隊主唱和詞曲作者。 畢業于清華大學。 出版《小龍房間里的魚》《胭脂》《再不相愛就老了》《薩歲之歌》四張唱片，以及隨筆《再不相愛就老了》《活得像個笑話》，小說《嫁衣》等15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