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云峰 楊玉鵬
(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景觀學系,上海 200092)
在景觀設計領域中運用心理學理論進行研究和實踐的方法已經廣泛應用,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是由瑞士心理學家卡爾·古斯塔夫·榮格(Carl Gustav, lung) 提出的“集體潛意識理論”。在其描述的心理結構中,包含個人潛意識、集體潛意識和原型。榮格從生物進化的角度研究大眾的社會集體意識形成過程,認為在人類千百萬年的進化過程中,“某些經驗不斷重復之后”會在整個種族的社會心理中留下“原始意象”(The Primordial Image)而這種意象不同于每個個體自身經歷產生的個體潛意識,它在世代的傳承中不斷增強,成為個體認識世界的橋梁,亦即原型[1]。
從榮格對于“原型”的表述中可以看出,原型的產生必定要經歷漫長的人類無數歷史經驗的積淀,因而原型在人類潛意識中激發的過程也必定脫不開歷史的關系。人類在認識外部世界的過程中,如果有一種代表其族群共同歷史經驗與感受的空間場景以某種具體的形象出現在其面前時,這種場景便能激活人們有關這種原型的共同認知,進而“引發式”地激發人類的一系列潛意識。這時原本遙遠而冰冷的歷史重新與現實之間發生聯系,成為“活的歷史”[2]。
在進行歷史性空間設計創作的過程中,有一個關鍵性的問題是每個設計師必須思考的,即在復雜的風格、思潮等設計理念與設計形式背后,怎樣抓住歷史中隱藏的深層結構,將歷史原型的信息推移到現實中提煉出具體的景觀形態要素塑造“情感空間”[3],進而引起觀賞者的內心共鳴,而不是枯燥無味的展示歷史。英國風景園林大師杰弗里·杰里科(Geoffrey Jellicoe,1900-1996)在其景觀設計實踐中開始探索“集體潛意識”在設計中的應用。在“肯尼迪紀念碑”的景觀設計中,他并沒有直白地對總統的遭遇進行復原的展現,而是通過漫長的園路、園路旁簡潔的石凳、幽閉的樹林以及在肯尼迪遇難時節變紅的橡樹等景觀視覺元素,激發人們對于歷史的反思以及人類共同生命意義的思考。
由此可見,景觀歷史原型的設計正是尋找歷史與現實之間的某種相似點,通過引入、抽取以及提煉等多種方式尋找歷史原型,進而將其轉譯成為現實具有視覺可識別性的設計語言[4]。
景觀設計過程實質上是人們認知原型的“逆向”過程:首先預設空間場景所激活的某種“集體潛意識”,然后探究這種潛意識中所包含的人類歷史的共同認知,最終將這種認知轉化為原型場景,將其細致入微地融入到整個作品的具象形式中。因此,在城市公園設計中,要創造有地域特色的城市公園景觀,設計師應該從公園原有的地域歷史中尋找合適的原型,將其與公園場地現有的內部與外部條件之間建立聯系,從而形成具有地方特色的公園場景,引起使用者的情感共鳴。而在公園場地中,人們對于特定地域歷史原型的記憶其實是一種基于歷史場所信息的記憶。這種歷史場所記憶不僅來源于人們對于客觀物質環境的感知與評價,同時還來源于對空間中的意象、風俗、觀念、精神等一系列主觀因素的回憶與認同。因此,在城市公園設計中,對歷史原型空間的詮釋也應該將歷史原型所包含的物理、心理以及精神三個層面信息進行全面轉譯與視覺呈現。
如果城市公園原有場地中具有較為優質的歷史遺存,直接保留其歷史實物是目前較為主流的設計方法。然而如果不能抽取原有歷史性實物中的空間邏輯、形式關系以及材料屬性等特征,將其作為原型與現代景觀空間發生聯系,這種保留往往成為空洞的歷史展示。在歷史實物原型的轉譯中,應該注重新舊景觀空間的對比與聯系、沖突與協調之間的相互關系,從而激發人們對于公園中當代事物的探索欲望,進而自發體會歷史性空間。在此過程中人們有關公園歷史記憶的“潛意識”聯系了現代人與祖輩之間的共同記憶,使得公園歷史性空間在滿足現代生活同時更加真實可感。
同時需要明確的是,城市公園中保留的歷史實物除了內部空間事物發生聯系,還應該注重其與周邊環境的呼應關系,發揮其對現代生活的引導作用。
在表達公園原有具象空間基礎上,城市公園設計應從場地使用者共同的心理感受層面進行歷史原型的轉譯和表達。這時場地原有的功能、風俗、面貌等影響公眾對歷史空間心理感受的概念就構成了城市公園的原始意象。而這種原始意象如同攝像機的膠卷底片,疊合了大眾對于公園原有歷史功能以及場景印象的雙重認知,從而形成城市公園的心理層面原型。在探尋城市公園原始意象的基礎上,對公園心理層面原型的轉譯需要一定的轉變與創造[5]。這種創造體現在人們對于場地原始風俗文化的認知,往往可以繼續轉譯和傳承為現代的生活和游憩方式。將這種活動作為一種動態的視覺原型,注入新的城市公園中,往往可以豐富公園功能活動內容,增加公園的地域文化底蘊,產生新的活力。
“元”是指構成與組織事物的最小單元特征,它是事物對立統一的基礎[6]。在城市公園設計中對于場所精神把握與轉譯的過程,其實也正是對城市景觀之“元”的提煉以及景觀形式原型確定的過程。這種形式原型不僅承載了場地的原始意象與功能,更展現了城市公園全新的視覺風貌與精神,成為體現城市中某一特定尺度下城市景觀斑塊的統一形式語言。
城市公園設計中“元”的提煉,不僅來自物質的歷史實體,同時也是非物質的情感與精神的高度濃縮。設計師通過悉心考察公園場地歷史演變過程,探尋歷史中可以與現代生活相適應的大眾游憩行為規律與視覺審美偏好取向,以此為設計原型分析其內在邏輯關系,抽取最本質的東西,轉化為公園統一的視覺形式體系,激活場地新的場所精神[7]。
虹橋公園位于上海市長寧區內,北接高中端居民生活區、南臨辦公商貿區,規劃總用地面積2.17 hm2,綠地總面積1.45 hm2(圖1)。公園前身為天山兒童交通公園,2005年為滿足虹橋涉外貿易中心SCBD(副中心商務區)功能拓展的需求,拆除了公園沿遵義路的商業用房,改造成為開放的城市公園[8](圖2)。隨著時代的變遷,其周邊居民對其使用需求也在不斷的改變,公園改造中如何保留舊的記憶、實現新的功能成為虹橋公園維持生命力的關鍵。
作為一個經歷時代變遷、多種功能形式變化的城市公園,保留其歷史實物成為公園景觀塑造十分重要的手法。在原兒童交通公園時期,公園內集模擬建筑與交通設施為一體,其中模擬道路5條,分別按市中心區干道方位標列。這種模擬城市的兒童公園設計手法成為場地最具特色的地域回憶。虹橋公園的設計保留了原兒童公園的道路系統,以此作為新的公園林蔭道的設計原型,在保留道路網絡的同時對形式加以變化,并打破原有的規則形式,將道路線形轉變為不規則的折線形態,同時根據兒童公園原有的聚集活動點設計不規則道路的收放序列變化(圖3)。

圖1 虹橋公園區位圖

圖2 虹橋公園歷史變遷圖
設計在保留場地記憶的同時,賦予符合當代使用功能的新元素,將道路擴展為線型廣場,滿足周邊人群的游憩、停留交談以及穿行的功能。這種“模擬道路原型”激發了人們探求公園原有歷史的好奇心,強化了場地原有的特性,在現代與歷史的交融下喚起公園使用者的集體潛意識,引發情感共鳴。
天山兒童交通公園的建設代表了長寧區由物質需求向精神追求轉變的發展歷程,同時也是上海城市化進程的有力象征。作為上海當時僅有的兩個兒童公園之一,天山兒童交通公園專門為兒童提供一系列的游樂體驗,這種特殊的公園體驗與娛樂功能成為周邊居民特有的精神財富。因此,作為虹橋公園設計的原始意象,“趣味空間”成為場地隱含的歷史原型。無論是微縮城市的奇特景觀還是兒童游憩的歡快場景,兒童交通公園特有的輕松氛圍和悠閑景象都深深地烙刻在公園周邊居民的回憶中(圖4)。虹橋公園的設計正需要傳承這種“趣味空間”的原始意象,增加現代大眾活動內容,豐富大眾活動體驗,創造一種全新的“趣味開放空間”。

圖3 公園中保留的歷史道路

圖4 虹橋公園功能演變
在兒童游樂功能的傳承中,公園并沒有設置專門的兒童活動場地,而是結合自然設計元素,創造一種“全新含義的兒童子空間”[9]。三角形的路邊雕塑、設有坡道的長臺階、尺度怡人的草坪等都成為孩子們的游樂新天地。值得一提的是,折線形道路兩旁高低起伏的座椅也成為兒童攀爬探險的通道。
在現代居民休閑游憩活動的引入中,虹橋公園設計了兩條結構網絡:一是線型廣場網絡,以三角形雕塑、霧噴、跳泉、光纖燈等形成新穎現代的特色;二是林蔭步道網,以大量的座椅、展牌、生活服務設施滿足周邊使用者游憩需求。在兩條結構網絡上,公園新增了一條圍繞公園一周的紅色環形跑步道,局部與原兒童公園的道路重合,并在北部架空產生高低空間變化。對于公園周邊需要快速通達的工作人員,在新的道路網絡中增加一條斜向穿越的捷徑,在不需要停留參與公園活動時可以穿越公園中心,增加接觸自然機會。公園模糊的邊界使之與城市更貼切,在道路兩側設置了座椅,方便人們休息、交流、用餐[10]。通過對“趣味開放空間”的轉譯,創造自由多樣的開放空間體系,在激發場地原有人文精神的同時,滿足現代意義的通行、社交、散步、跳舞、運動、游戲等一系列活動功能。
對于虹橋公園設計“元”的凝練,把握場地歷史與現實之間轉變關系成為其關鍵因素:一方面需要處理過去的生活功能與現代國際商務辦公氣息之間的矛盾;另一方面需要協調社區居民與城市綠地之間的關系。設計尋求場地過去與現代的轉換點,在設計線型中采用多方向構圖線以呼應場地過去的靈動、歡快氛圍,同時以簡潔硬朗的折線體現場地嶄新的現代商務氣息。多方向線與折線相互交融形成許多三角形元素,設計便大膽地以三角形作為設計“元”,三角形的符號貫穿于場地的各個細節之中,產生了全新的造園形式。同時將三角形元素轉化成現代雕塑、場地鋪裝、小型咖啡廳等,將現代功能引入公園中,展現出一種別樣的“海派”風格[11]。
大量的三角形雕塑是公園中特色最為突出的部分(圖5)。雕塑采用了不同的形狀、材質以及搭配形式,提供給使用者(特別是兒童)多樣的游憩嬉戲體驗,在塑造國際化商務空間的同時也回歸了場地兒童公園的本源(圖6)。在公園建筑形式上也進行了三角形的立面設計,在與環境完美融合的同時提供了高端商務休閑、會展等現代化活動,使得場地富有活力,進一步提升公園的精神品質(圖7)。
基于歷史原型的城市公園設計,應對場地物理、心理和精神三個層面歷史景觀原型進行發掘和解讀:首先對場地較為優質的歷史遺存進行保留和重構;在充分調研場地歷史功能與風貌特色基礎上,尋求歷史認知與現代生活的結合點;并結合場地的現實問題以及時代精神,尋求統一的設計語匯,最終激發游覽者的集體潛意識,找到情感和精神上的共鳴。

圖5 公園中三角形雕塑分布

圖6 虹橋公園內三角形雕塑實景

圖7 虹橋公園中三角形立面建筑
上海虹橋公園的設計是對城市公園歷史原型設計方法的成功嘗試,通過保留場地原有的兒童公園道路系統、多層次人性空間的設計以及三角形設計元素的應用,虹橋公園以場地記憶、歷史功能以及場地精神的歷史原型構架起了連接城市歷史與現代生活的橋梁。
注:圖5來自《中國景觀X檔案·公共景觀》(馬尹成. 武漢:華中科技大學出版社,2008),其余圖片為作者自繪自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