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不要向我扔錢

◎ 劉荒田

在舊金山，我去住處附近的五金店買一把門鎖。印度裔店員站在收款機后報價：“加上購物稅，要付10.84美元。” 我掏出錢包，里面塞著10多張1美元的鈔票，我數一張，往柜臺上放一張，一共放下11張。店員收下，低聲說：“謝謝，但以后請不要向我扔錢……”我怕誤會，問他是不是對我說的，因為我后面還排著兩名顧客。他回答：“是。”我連忙說：“對不起，請原諒。”

吃收銀員的癟，這是我平生以來的第二次。第一次在十多年前，我去加油站加油，因急于上班，付款時的動作急了些，也邊數鈔票邊往柜臺上放。拉丁美洲裔姑娘操著西班牙語口音的英語冷冷地對我說：“你不能這樣付錢。”我問：“那該怎么付？”“請放到我手里。”我憋著怒氣照辦了。

使我醒悟的是換了一個角度后。有一次，我在中餐館就餐，侍應生圖方便，隔著桌子把菜單拋過來。我差點兒當場訓他：“你是在侍候牲口嗎？”又有一次，我開車接一個朋友去看演出，他坐在后座，我從前座把一本書遞給他，因手夠不著，便拋過去，精裝本重重地跌在座位上。我頓時明白，即使“熟不拘禮”，這粗魯也是不可原諒的。

深入一層看，店員和顧客的關系，前者一般是自認為“低”一等的，即“顧客是上帝”。位置上的差異，放在對自己的尊嚴過分在乎的人身上，容易引起反感。美國的政客為了爭取選票，在公共場合絕不做讓服務業的從業人員感到自己低賤的事。他們明白越是底層，越要賦予其尊嚴。他們給街旁的乞丐送錢時必會彎腰，小心翼翼地把鈔票放到地上的缽子里。

但凡是損害別人的尊嚴的事情，再小都做不得，即使是持“無意”“下意識動作”等理由。（摘自鳳凰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