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美狄亞》中女性的自我超越

董 婕

美狄亞對來到島上尋找金羊毛的伊阿宋一見傾心，為了愛情，美狄亞幫助他盜走了父親的金羊毛，并殺死自己的兄弟且拋尸海中以此阻擋父親的追殺。在伊奧爾科斯，她利用法術，使佩利阿斯慘死在自己女兒的手中，替伊阿宋解除了憂患。然而就算她離開了親人，背棄了家鄉，在伊阿宋的眼里，遠比不上財富和王位，在來到一個新國度時，他毅然決然地拋棄妻子，并打算和科林斯公主結婚。而此時眾叛親離的美狄亞孤立無援，走投無路之際的絕望將愛情轉瞬化為極端的仇恨，醞釀著血腥的復仇計劃，選擇最毒辣的手段報復了伊阿宋。

在當時美狄亞闖入的古希臘社會是一個男權主義的社會，婦女的社會地位極為低下。有如美狄亞在出場時所唱的一般，“在一切有理智、有靈性的生物當中，我們女人算是最不幸的。首先，我們得用重金購買一個丈夫，他反會變成我們的主人；但是，如果不去購買丈夫那又是更可悲的事。而最重要的后果還要看我們得到的，是一個好丈夫，還是一個壞家伙。因為離婚對于我們女人是不名譽的事，我們又不能把我們的丈夫轟出去。”這不平等的待遇使得男子可以輕易地遺棄妻子，女子要離婚則十分困難，女子喪失了在家中的自主權，使得大多數的女性遇到家庭中的不幸只能默默忍氣吞聲而不敢反抗。更讓人不平的是，文中的歌隊這樣勸慰美狄亞說：“即使你丈夫愛上了一個新人，——這不過是件很平常的事，——你也不必去招惹他。”這足以見得當時的人們對于這種男子見異思遷、拋妻棄子的行為已經司空見慣，無法改變的男女完全不平等的地位迫使美狄亞在屈服和反抗中必須做出一個決斷，而美狄亞敢愛敢恨、敢做敢為的性格讓她堅定地選擇了后者，雖然成了一個被侮辱、受損害的女子，但她并不想逆來順受。在中國的文學中也出現過許多類似遭受命運打擊的女性，但她們的反抗就顯得較為軟弱，如竇娥是依托一個主持正義的男人來幫助自己，杜十娘則選擇了自我毀滅作為對命運無聲的反抗，祥林嫂更是被落后的禮教徹底毀滅，絲毫沒有反抗的余地。但美狄亞不一樣，之前她在追求愛情之時，不惜付出棄父和殺兇的代價，在遭受背叛時，她也必然將作出驚人的舉動以反抗命運，人類情感中的那種原始的情感在她的身上發揮到了極致，愛可以不顧一切，恨也是可以不顧一切，她要用血和淚向這個不公平的社會表示她的不滿和反抗。

但大膽的美狄亞的復仇不僅僅是用著智慧和膽識殺害了丈夫所要娶的公主和其父親，更是狠下心來結束了自己孩子的性命。對于孩子，棄婦的恨和慈母的愛不斷地在她的心中斗爭。當回想起生產孩子時的劇痛，想到自己不可能享受到兒子的孝敬的幸福，特別是當孩子用明亮可愛的眼睛望著她時，她就幾乎想要放棄她的復仇打算：“我決不能夠！我得打消我的計劃，我得把我的孩子帶出去。為什么要叫他們的父親受罪，弄得我自己反受到這雙倍的痛苦呢？這一定不行，我得打消我的計劃。”可是，她轉而想到伊阿宋的殘忍及克瑞翁的無情又猛然醒悟過來：“難道我想饒了我的仇人，反遭受他們的嘲笑嗎？我得勇敢一些！我竟這樣脆弱，使我心里產生了這軟弱的思想！”最終在她的心里仇恨征服了情感，憤怒打敗了理智。并且在當時的這種男權主義的社會下，普遍認為“真正的生育者是父親，母親則只是父親的種子的培養者和保護者”，這使得她更痛下決心，給伊阿宋致“命”一擊，并非直接讓他的肉體死亡，那樣了斷太過于簡單而輕巧，而是讓他的靈魂在喪子之痛中徹底得到折磨而無法解脫，讓他一輩子都在懺悔、在贖罪中度過才是一種更為殘酷的報復。

美狄亞她不愿再繼續屈從于命運，而想要成為自己命運的主宰者，面對命運的變化無常，果斷而勇敢地以殘酷手段超越了難以逾越的命運力量的羈絆，實現了女性長久以來屈居人下的一種超越。但我認為美狄亞在超越的同時，也是一種自我毀滅的過程。她努力地去實現一種身為女人的價值和權利的超越，但是在超越的同時她的一些思想，一些其他的身而為人的品質也逐漸變得扭曲，尤其是她對于親人的那種愛的喪失，連親身骨肉都可以置之不顧的選擇，無奈且凄涼，到最后她雖然看似贏了所有人，但是她同時也失去了“所有”，再一次被世道、被親情所放逐，她的心將永遠都在一種無家可歸的孤獨中漂泊。那種對于尊嚴的爭奪有時候看起來很光榮，但其實在其光芒背后遍布了黑暗的毀滅，而正因為黑暗的吞噬和包圍，使得美狄亞那無懼的勇敢看起來更令人驚嘆和折服。

美狄亞的超越是成功的，也是失敗的，是榮耀的，也是凄涼的，使得這部戲劇在毀滅中達到悲傷的極致，讓我們在痛感的刺激中，享受到其美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