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花開（組詩）

林建勛

舊鋼琴

葉子落了。一架舊鋼琴

頭重腳輕。彈是必要的

發出沙啞的人聲

地平線，如一只天平

一頭觸地，另一頭

支向天邊

萬物都在走鋼絲。從東走到西

中間要停一停，調整

內心的法碼和平衡。或者

落下去，像一片葉子

在舊鋼琴里彈

浮動、腐爛和遺忘

而身后的村莊，像上帝

伸出的一只手，在不間斷地擰緊

炊煙的發條

一口一口的

泡一壺茶。生命從

漂浮到寂靜，一大口一大口

倒進杯子

一小口一小口

觸及味覺

寫一首詩。前傾

并搖晃身體，一大口一大口

把年輪蛻皮

一小口一小口

精細地分行

風塵的篩子，由熱

轉涼，由胖變瘦

實在漏不出來，就再泡一壺

慢慢漚著

韭菜

韭菜是個恒久的謎題

被一茬一茬地猜

輕描淡寫地割

種下茅屋、雞鴨、落日

種下故人、新人

種下循環

路途把刀鋒，越削越快

貼近腳踝部

舊愛上的新歡

微辣、微甜、微鋒

一部完整的鄉村史，被一片

柔軟的韭菜葉，挑在空中

又見花開

順著斜坡，蒲公英先開了

接著是山丁子花，稠李子花

最后是桃花

置身于花海，卻沒聞到

花香。滿坡都面帶笑容

被蜜蜂和蝴蝶圍繞

我也摘一朵花，插在頭上

攀上山坡，像一朵真正的花那樣

又開了一次

我心里長著一根毒草

鎖芯是圓形的，鑰匙

是扁方的。需要插入、旋轉

才能打開，隱秘的崎嶇

山水是流動的，霧是

纏繞的。我一再側身、手舞足蹈

以驅散，浮于世事的內障

網已提前撒好。打撈魚

或者空。從此岸到彼岸

路張開鋸齒，也藏著藥效

我身體里長著一根毒草

拔除之前，我想

抱抱她

銀海灘

在夕陽將盡未盡的時侯

沙子被揉得越發細碎

銀子的光

一粒挨著一粒。站在海邊

我呆呆地看著，一場

不用著裝的

盛大的聚會

看人們怎樣從男人和女人

變成一個孩子

看一汪汪茂密的藍

無盡地沖刷并

縫合起貝殼一樣玲瓏

又清脆的笑容

我的心忽而

一片片俯下去，平鋪成

那闊大無邊的海岸

任海水緩緩

出槽，又脈脈回歸

我松弛的骨架

變成一艘泊在

岸邊的船，那么靜

那么明亮

仿佛從未遠航也

從未被撕裂

山坡

山坡給了我兩種可能：爬上去

或者滑下來。這要視

命運而定

山坡提供了三種事物：季節、荒草

和你。構成了

我生活全部的要件

愛是一支長筒獵槍，你把重心

壓得很低。扳擊扣響之前

一切都安靜下來

我選了山坡的第三種可能：在半山腰

建一座茅屋，不上也不下

恰好在你的射程之內

恰好度過一生。我得到了三種饋贈

呼嘯的子彈、火熱的槍膛

和等待被命中的快感

存在

石頭，壘起峭壁

又在另一側，鋪下斜坡

可供抵達山頂

陽光、水和路途

圍著山的內部和外部

串起循環

車流、人流、紅與綠的秩序

在山腳，搭建煙火

萬物謹慎地行走

存在是必要的，又都可以

被忽略。如教堂的塔尖

指向天空

陰與晴，都一樣

你在與不在

都一樣

磨刀

這些年，我如刀，被按在磨石上

來回蹭。把棱角去皮

把刃削尖。父親說

好鋼都在刃上

這些年，我揮刀如雨。砍世界

但更多的是砍醒自己

父親說，塵世是一塊

最好的磨刀石

這些年，我出刀、收刀

刀鈍了磨，磨了鈍

父親說，手中無刀

才是用刀的最高境界

這些年，我像一株草

默默用薄了風雨。精神的刃卷了

父親說，沒有鋼的刀

就是一堆廢鐵

顛簸

從漠河縣城到石林，都是些

過路的石子。敷在自然的瘡面

車子刪繁就簡，座椅頻頻

升降、蜷曲，剃去文字的浮華

一塊頑石，從樸素到神奇

須經過鋒利的刀，連番劈入

打磨、切割，模擬死而復生狀

塵世總有那么多次

身不由己，撕裂

是最簡單的籌碼

一百二十公里，投奔水的波瀾

顛簸的不是車子，是現實

對原始的追溯

是視野里一再閃躲的白樺

和落葉松。是一個北字

在石頭內心的陣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