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誰
——壁畫書

◎ 熊亮

等誰？

萬年！

從虛空而來嗎？沒有行囊，沒有憂愁悲

苦，佛，在山崖微笑。

——題記

哦，不只有微笑，分明是隔著紅塵的火

焰。

我看見了巨浪的遁走

我看見了佛光彌漫

整個石窟整個畫卷

1

千年。一瞬。

經久不息的風，吹送妙法蓮花。

經文依舊。妙音依舊。

遠離了戰火，遠離了日夜顛倒的法音，

在黃沙中清澈。

2

佛在靈山，佛在天之外。

一點筆墨入畫卷，佛便在眼前。

3

深入藍天白云里，就能看到佛國。把生

命交給那朵蓮花。

4

允許高貴的卑微的所有剎那善念的塵土

都安靜下來，暮鼓晨鐘在，蓮花開。

遠與近的概念消失，無有恐怖，無有障

礙。

5

寸步難行，可是，有佛光，就有雙翼翱

翔。

每一次呼吸，就是佛經一卷

6

是要將諸多苦難與哀嚎，刻畫進來生

嗎？

一筆一畫，都是那樣飽含心愿（煙火繚

繞中一絲亮光）。

佛在窟中，佛在空寂，佛在行旅的眼眸

深處，召喚祥云在山巖入定。

永恒的空，永恒的寂寥。

7

野草在空中，野心在空中，猛獸、妄

念、癡絕與殺戮，輪回與飛升，所有的

難以言說，都在你的拈花一笑。

無邊的寂寥，無邊的佛國。

是誰在窟中將心中的善良一次次涂抹雕

琢？

行云是幸運的，蓮花是幸運的，造化成

就頑石的靈性。

8

輕柔。虛無。真實。

不可觸摸的是無法抵達的天國。

花。艷麗。奪目。純凈。散在空中。落

在佛光下。

一朵花就是一個音符，就是一個被超度

靈魂。

9

我在南方的寺廟尋覓

正道在法，嗡嘛呢唄美吽，暇滿人生，

難得至寶。

我在北方的石窟細看

一場場的經變盛會在上演，庇佑眾生，

引渡眾生。

10

駱駝。沙山。

混合天地靈氣的風沙在流動。

水一樣，絲綢一樣。

長城在沙里，陽光在沙里，沙在風中。

經卷即將展開，敦煌在歲月里平淡。

11

石窟熱烈。

莫高窟容納自由的飛天。

還有藍天、白云、冷雨。

12

沙在大漠里響起，是在誦讀那卷經文？

胡楊枯而不倒。

經卷深藏，佛國千年不曾襲擾。

大鵬在穹頂，展翅。

天使在飛翔，石窟就是佛國。

13

走進敦煌，走進莫高窟。

一個繞不過去的支點，一個被小人物發

現的大世界。

千佛在崖壁，千佛在壁畫。

佛法的盛會，世俗的盛會。

琵琶反彈有仙韻，曠世美倫照凡心。

從紅塵而出，又入萬丈塵世。

靈山在西方，靈山在石窟。

14

好一場盛大的經變圖卷

一泓蓮花盛開的綠水

輪回在微塵顛倒在晨昏的我

低眉驚心于這寶相莊嚴

15

走進這片塵外的洞天

無法細究這飄逸的筆法、艷麗的出自哪

位之手

飛天橫奏的長笛

我想吹的定是她自己能懂的一份情愫

酣暢時，鞋襪褪去，衣衫褪去......

褪不去的是如我般的手足，如我般的淋

漓，如我般的天真，如我般的苦行

16

一尊安詳的佛，就是一個一個歷經萬劫

后洞穿磨難的尊者。

佛在沙漠中眺望，我在烈日下將色彩潑

灑，哦，那些滾滾黃沙，那朵晶瑩淚

花，在我的宣紙上拓下。

蓮，在飛天的衣袖間開放。

17

流放。在沙山，在巖窟。

我聽見了風中行者的吟唱，帶著域外的

蒼涼或者老態的悲涼。

敢問，那些艷麗的色彩，飄逸的神態，

能否承載起明天的晨光？

你的微笑里，分明有萬千的劫波。

劫波如影，影如祥云。

18

那些從遠方跋涉而來的善男信女，那些

盡情享受塵世繁華的人哦，看見了三世

佛嗎？看見七世佛嗎？

在時光凝固的石窟，時間無始無終，微

小如芥子如微光。

那些從貧瘠地方輾轉前來的男女，那些

萬念不同的男女，看見石窟外滾落的細

沙嗎？

無有苦痛的沙，莫問它明朝會吹在何處

天涯。

且靜觀曠世凈土經變，冥想散花天女是

如何端莊典雅彈撥琵琶。

鐘磬穿越千年的壁畫，驚回眸，一時交

錯千古因果枉自嗟。

19

該是怎樣的歷練，才這樣的自然。

你在等誰？這樣千年、萬年！

20

艷麗而不奪目，色彩與線條交錯，撼動

心魄哦，我要在崖壁上覓一個前世的

我，

南無阿彌陀佛，風雨又在天際瓢潑，把

塵垢沖刷。

是我目光還達不到你的靈山，是你的安

詳讓我一次次把經卷摩挲。

等誰？在夜雨在塞外。

等到失去的虛度光陰，等來世間的有

情，等到所有色彩復歸水墨的極品。等

待千年萬年，癡望這一江寒雨灑江天。

幾度山花傳梵音，燕子知舊家。幾多樓

臺歌舞罷，君可見荒冢廢丘諸多凄涼胡

笳？

21

莫道洞中多陰暗，石窟自有清凈場。

你的琵琶還是把天地的風調雨順一一彈

撥，經書一點通，仙樂云間飄。

不是廣袤沙漠世界，哪里能容下這縱橫

的當風吳帶濃妝重彩？

不是你參透炎涼，如何能笑對眾生蕓

蕓？

多少興廢事，幾度潮水平，今番且把造

像細思量。

22

春江的水還在千年流淌，流水的影子在

飛天的衣袖婉轉。

南無 阿彌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幾多險灘成閑云，簫管舞動出，蓮香彌

漫。

萬法。同歸。（寒冷與酷熱，塵與垢，

在這里消失。）

壁畫的絢爛，壁畫的自然，指引微塵的

淡泊。

我看見了世外無寂滅的蓮花在心海，散

了萬象紛爭。

南無 阿彌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23

一抹色，迷幻幾多塵世舊夢。那些月下

清歡花間淺笑。

短暫，永恒，都在壁上斑駁。

有佩玉之聲，風沙在起舞，歌臺在云

間。

24

絕響。燦爛。華美也絕響。

混合遠行者的欣喜，孤獨者的絕望（一

杯燃燒的烈酒），一場企盼千年的淋漓

的雨。（破滅與重生，掙扎與放棄），

在畫卷上純凈為一筆蓮花。

蓮池的水，在周身光明。

慈悲，在窟中彌漫。

25

等待，含笑的等待呀，我幾世修來的沐

浴著你的慈光的如夢如幻。

撐著暴雨，輕騎向北，放下糾纏的凡

俗，只要你的千萬年不曾變換的洞天。

（借我一見，容我忘情，在慈愛中返璞

歸真。）

素昧平生的遙遠，卻又如此無膈無礙，

遙遠的你眼前的你，在壁畫上在石窟

里，等待著一個游子歸來。

遠古不曾遠去，你的眼神有當年的清

風，拂去我今生的塵垢。

看見了童謠的清澈，晨光的光輝，我正

在經歷新生的輪回，你的笑容愈加慈

祥。

26

我的清唱，在心底，你聽見了嗎？向往

你的無怨無憎，任憑地獄在前，強人在

眼前，你依舊面對。

所有歷經的劫波，難以言說的苦痛，與

洞天外的雨雪風霜化作流水行云，在你

飛起的衣帶上散盡千年寂寞。

入定的蓮，盛大的法會，在凈土。

若非蓮下一滴水，便是那支長簫或者被

飛天彈撥過的小琵琶。

27

戰火。風雨的爭鋒。寒潭，還有深淵，

在曠野。

烙進山崖的冷月，照見亙古的微笑。

一場千年的等候，源于停留在七弦古琴

的一抹月色，承載夢，拯救夢，穿透萬

重紅塵，江湖的漁火，照亮經卷一冊。

古今多少事，具讓它付諸流水漂洗柔

腸，靜看浮云起蓮花，休管它雄圖霸業

宮墻衰柳歌舞罷。

色彩依舊，妙音在堂，你看這紛繁線條

剛勁灑脫禪機四射，勝過萬兩黃金白玉

馬。